由于一路上过于顺利,沈明言才到泗州城门口,押送粮食的队伍已经完成任务准备返京了。
两队人马在城外不期而遇。
沈明言勒住马缰,开口问道:“僮县的粮食也已送到了?陈县令可有说什么?”
“回殿下,不曾见到陈县令。”士卒禀报:“陈县令前往丰州城述职,不在僮县。”
时维十一月,正值启朝岁末考核之期。按照规制,各州县需将全年政绩缮写成册,送至御史台审核。
除此之外,朝廷还会抽选部分地方官员入京面圣述职。
今年恰好点到了丰州,丰州太守入京前,便先召本郡所辖十八县的县令前来述职,好叫他再度厘清治下情形,不至于面圣时一问三不知。
“僮县距丰州城不过半日路程,既只是述职,应当不日便返,为何不在僮县多留两日?”这么大一批粮草的交接非同小可,按律必须面见县令本人,转交文书、加盖官印、清点签收,一应手续齐全,方能持回执回京复命。
士卒担心沈明言怪责,连忙解释:“我等已在僮县停了两日,始终不见县令回来,因此已与县丞做了交接。”
沈明言若有所思:“下相与高平也是如此?”
当初借粮六县里,下相、僮县、高平三县都是丰州所辖。
士卒答:“县令皆不在。”
沈明言想了想,忽然转头朝秦岑粲然一笑:“泗州的官员我都见过,但丰州的官员还没见过呢。”
秦岑顿觉不妙,心头警铃大作:“殿下,臣可派人前去调查。”
沈明言已经扬鞭策马疾驰而去,笑道:“走吧中郎将,带你去丰州玩玩。”
“殿下,殿下!”中郎将并不想玩。
丝毫不知道沈明言已经转道去丰州的崔颖真还在苦苦等待。
身为帝王心腹,她早就收到传信得知沈明言大概出发时间,沈阔嘱托她务必做好接应,确保秦王殿下的安全。
算一下日子,秦王殿下再怎么都应该已经到泗州了,可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方植慢悠悠喝着茶,抬眸瞥了她一眼,“你也别太着急,那小子精得很,主意又大,我估计他是路上听到什么热闹临时改道去别处了。”
“先生若是不着急,也不会常来太守府了。”崔颖真叹了口气:“秦王因公务离京,按理而言不该去往别处。”
方植顿了顿:“陛下会怪责他?”
崔颖真认真想了想,不太确定道:“或许不会?”
方植松了口气:“那不就得了。”
“邺京大学的祭酒已经来信催了好几回,让我放这些学生回去备考。我原想着等殿下来了,让他们见上一面。”崔颖真无奈:“如今看来,倒是缘分未到。”
慕容循早就到了泗州,已经将泗州所有官员上下三代都查了一遍,有罪的依律惩处,无过的官复原职。
疫病虽尚未找到根治之法,但也没再继续蔓延,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
朝廷选派接替的官员也陆续到任,泗州诸般事务渐次步入正轨。
最艰难的灾后重建阶段已然过去,这些从邺京大学赶来的学子们也圆满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是时候返回邺京准备最重要的那场大考了。
其实萌生让这些学子见沈明言的想法也不只是崔颖真一个人的念头,她固然是起了爱才之心想先给沈明言介绍几个好苗子,但这些年轻的学子们更是早已对秦王殿下心生向往,期盼着能一睹风采。
这个年纪的人最是慕强,而沈明言也不是空负“聪慧”、“才华横溢”的虚名,他切切实实地做成了许多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沈明言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成了无数年轻学子心中遥不可及的偶像。
方植放下茶杯:“他们是回邺京,殿下迟早也要回邺京,终归是能一见的。”
“也是。”崔颖真仍是放心不下,“但愿只是路上有事耽搁。”
千万别是出什么意外了。
第110章 取舍
沈明言进了丰州城,打听清楚僮县陈县令下榻的客栈,便翻身下马,优哉游哉往客栈的方向而去。
陈则行的消息打听起来比沈明言想象的要容易得多,他一大早穿着官服往外跑,傍晚才回来,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客栈的条件一般,看得出陈则行囊中羞涩。
沈明言和秦岑到的时候陈则行还没回来,沈明言于是便定下了陈则行隔壁的房间,又叫了一桌饭菜,和秦岑边吃边等。
虽然在大多数高门显宦眼中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不值一提,但对于百姓来说县令已经是大官了,尤其这个小小的客栈没有招待过官员。
故而一开始掌柜为了保证县令老爷的休息,说什么也不肯将隔壁的房间顶出去,反正他这个小客栈没什么生意,多的是空房间。
奈何沈明言实在富裕,他才出了两倍的价钱,掌柜就同意了。
不过掌柜虽为金钱折腰,却也并非全无良心。
等到身着官服的陈则行归来,掌柜便上前告知他今日店里来了两位客人,似是专程冲着他来的。
“多半是想与您攀些交情。”掌柜信誓旦旦,“看着年岁不大,斯斯文文的,许是想求个一官半职,谋条出路。”
陈则行闻言有些疑惑,却还是谢过了掌柜的好意。
走回自己房门前,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攀交之言终究只是掌柜的猜测,万一对方真有要紧事相求,或是有冤情要诉呢?反正见一面也不费什么事。
起初房内并无应答,片刻后便传来了脚步声与门闩滑动的轻响。
房门应声而开,陈则行露出笑容正欲开口,看清来人时却猛地顿住:“秦侍中?”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微微颤抖:“您在这里,那……”
秦岑一脸生无可恋地让开一个身位,陈则行往里一看,便见沈明言坐在桌旁,笑意盈盈朝他挥了挥手。
陈则行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将自己挤进房间内,然后转身匆匆关上门。
“殿下!”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他猛然惊觉不妥,连忙凑到沈明言面前躬身一礼,而后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明言不以为意,笑着道:“我来找你啊,随便在街上找人一问,就把你住的客栈问出来了。”
陈则行却没心情说笑,“您怎可孤身离京?”
“没有孤身。”沈明言看向秦岑。
秦岑面无表情道:“殿下身边另有二十护卫,二十暗卫,其余飞羽卫已围绕客栈散至周围布控警戒。”
“安全得不能再安全。”沈明言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陈则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但愿如此。”
上一次泗州那场刺杀他也心有余悸。
“先别说我啦。”沈明言道:“答应还给你们的粮食已经送到了,我原是要去泗州的,半路上听说你不在僮县,只是来丰州城述职,却迟迟未归。”
陈则行顿了顿,含笑一礼:“让殿下挂心了。太守入京述职的事务繁杂,问得也细,便耽搁了些时日。”
沈明言歪头,“你没有说实话。”
“下官……”陈则行还要狡辩,却见沈明言泫然欲泣转头朝秦岑告状:“我都成秦王了,怎么这个身份一点用都没有啊?”
跟在沈明言身边这么久,秦岑还是不太能分辨沈明言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没关系,全按真的来就是了。
秦岑抬眼,威胁地看向陈则行。
陈则行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本该述职之后回返,然而太守拒不见下官,其他的县令都已见了两次,下官去了几天,太守总要找缘由推脱。”
“你与太守之前有仇怨?”
“并无,相反当初下官因得罪京中权贵被贬谪在此,同僚皆对下官或敬而远之或落井下石,还是太守出面替下官撑腰。”
“那怎么会?”沈明言不理解。
“因为人性本就复杂。”陈则行目光平静而温和:“殿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可否容我自己处理?”
沈明言正低头思索,房门忽然被敲响。秦岑眼神一凛,立刻看向陈则行。
陈则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并未约人。”
秦岑持剑上前,“什么人?”
“里头可是僮县陈县令?在下商文卓。”外面的人扬声道。
秦岑低声对沈明言道:“费县县令。”
沈明言对秦岑点了点头。
秦岑拉开房门,商文卓没想到房内竟站了三个人,微微一怔,随即朝唯一认识的陈则行拱手作揖:“陈县令,冒昧前来,在下问了掌柜得知你在此处,不知可有叨扰?”
陈则行回礼的动作有些仓促:“商县令,还请入内再叙。”
等商文卓一进门,他立刻反手关上了房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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