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努力从不欺人,为国为民者功不唐捐,不在此处开花,也会在彼处结果。
杜鉴微微诧异,笑道:“臣还以为殿下会因赋税未达预期而失望,特意准备了一箩筐劝慰的话,如今看来倒是臣多虑了。”
“先生当我是急功近利,妄想一步登天的人吗?”沈明言笑意盈盈:“今年才是第一年,在我看来,不是赋税少,是往年百姓亏空太过,等再过几年,百姓生活富足,朝廷的府库自然会充盈起来。”
杜鉴看着沈明言意气风发眼里闪着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是臣看低殿下了,殿下莫怪。”
沈明言又从一旁抽出一叠文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者而言,朝廷的财源可不该盯着百姓的那点田赋,真正的大头,在那些世家大族和富商大贾身上。”
他像个财迷,拿过一张纸就在上面计算:“父皇抄家的钱、各州商税……”
“泗州只需熬过这个冬天便不必再由朝廷大举贴补,而这一笔银钱从盐铁捐粮中已能筹得绰绰有余,倒无需朝廷过多操心。”沈明言算完,很是有些心满意足:“只要不打仗,这些钱足够朝廷明年用度,就算再遇到什么天灾人祸,也无需捉襟见肘。”
更何况明年还有明年的进项,盐铁官营会全面铺开,商税制度会进一步完善,新农具的推广会带来更大的丰收。
一想到未来国库充盈、再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沈明言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谁让他在现代就没缺钱过,所有的苦都在启朝吃了,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
杜鉴极尽爱怜与欣赏地望着面前说起因未来而神采飞扬的小神仙,温声道:“能够不必再靠寅吃卯粮度日,对于朝廷而言已经极为难得,而这一切都多亏了殿下。”
交接完公务,沈明言也没指望今天能将所有积压工作处理完。
不知不觉他来启朝已经一年,这一年里他做了许多事,也结识了许多人。
此番从泗州回京,久别之后,总该挨个去见一见他的朋友们。
官署下值,沈明言就干脆坐着杜鉴的马车回了杜宅,秦岑迅速骑马跟上。
沈明言倒是有心想要给秦岑放假,让他好好养伤。毕竟他们已经回了邺京,不说他本来就还有其他护卫,大街小巷还都有金吾卫巡逻,出事了大声一喊就能有人策应,安全性大大提高。
然而沈明言才刚提起,秦岑就以极其受伤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沈明言不是在体恤他的伤势,而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剥夺他护卫的资格。
沈明言自认为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承受不起这么大的指控,也就只好妥协任由秦岑跟上。
杜从愿早就收到了消息,此刻正翘首以盼。
一看见熟悉的马车,他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殿下!许久不见,殿下清瘦了许多。”
俨然忽视了旁边的杜鉴。
“好久不见,从愿。”沈明言跳下车,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听闻你上个月行了冠礼,我却没能出席,也未来得及备一份贺礼。”
杜从愿连忙摆手:“您在泗州救百万百姓于水火,那才是天大的事,比我的及冠礼重要多了。”
“及冠礼也很重要啊,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今日来的匆忙,我会给你补上的。”沈明言信誓旦旦地承诺,又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字是什么?”
“爹给我取的,是子——”
“子遂。”杜鉴慢悠悠地走上前,摸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截了话头。
“顺心从愿,百事皆遂。”沈明言笑了起来,“好字,一听便知是先生取的。”
时人取名取字皆暗含志向,多寄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唯有杜鉴只希望杜从愿一世顺心随愿。
杜从愿垮下脸,抱怨道:“爹,你抢了我的话,我原本想亲自告诉殿下的。”
杜从愿已经及冠,按照现在的标准来看,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他虽然在沈明言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但在大多数人眼里,依然还是个太过天真稚嫩的少年,十七八岁,不识愁滋味。
他当然可以不必长大,停留在一生中最明媚肆意的年华。
因为杜鉴还在。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杜从愿道:“殿下,我的贺礼无所谓,但是下个月是陛下寿辰,您有准备好给陛下的礼物了吗?”
沈明言顿住脚步。
他突然想起来他是去年九月来的启朝,而他来了一个月之后就是皇帝的生日,而很巧的是,现在也是九月,这么说一个月之后……
沈明言僵硬地转过脑袋,“哪天?”
“十月十八,殿下您……”杜鉴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同情地闭了闭眼,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您不会一点不记得吧?”
这到底是皇室之间的家事,再加上他们太过信任沈明言的记忆能力,以至于竟没有人特意向他提醒。
眼下虽没有为帝王大操大办生辰的习俗,可一场家宴总是免不了的,帝王信重的臣子们也自有赴宴的资格。
即使不算隆重大节,但身为皇子,空手赴宴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沈明言冷静道:“没关系,还有大半个月,来得及,一般都送什么礼物?”
他努力搜刮着脑子里电视剧以及小说的存活经验,“我画一幅祝寿图?”
幸好他还有点丹青手艺。
杜从愿道:“据我所知,二皇子准备的就是祝寿图。”
“那万寿字?”他还会点书法。
“四皇子准备了。”
“文房四宝?”
“六皇子准备了。”
“如意?”
“长公主准备了。”
“玉带?”
“宁夫人为十二皇子准备了。”
“……十二皇子似乎才三岁。”沈明言目光无神,“子遂,你的消息好灵通。”
杜从愿腼腆地笑了笑:“我就喜欢打听这些事,平时也没别的事情做。”
沈明言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期待:“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礼物逃过一劫可以让我表示一下?”
那很难了,毕竟以当今皇帝眼里容不得沙子又喜怒无常易燃易爆炸的高贵品质,要是送的东西太贵重,那他就得怀疑你如此富裕的缘由。
可要是太普通,又会被他觉得是敷衍,因而选来选去,也就只能亲手做些礼轻情意重的小礼品。
可问题是,沈阔孩子数量多,而能做的手工种类显然不足。
杜从愿为难地想了半天,“殿下不如亲手刻一方玉印?”
说是亲手刻,但让工匠赶工期做好,沈明言最后补上包装,那也算亲手。
秦岑默默举手:“兄长打算送玉印。”
沈明言默默地看了他片刻,又默默地转回去,继续充满希冀地盯着杜从愿:“子遂,还有别的主意吗?”
杜鉴忍不住插话:“殿下,其实您不论送什么,陛下应该都会很开心的。”
沈明言面无表情地问:“所以我要送什么?”
杜鉴沉默。
沈明言明白了,沈明言冷静地问:“我现在立刻回泗州,等父皇生辰过了再回来,可行吗?”
第100章 封王
太和二十三年冬十月朔,帝临朝,诏封皇七子明言为王。
“制曰:朕闻乾坤毓德,岳渎降灵。诞斯英哲,允迪皇图。皇七子明言,天纵英奇,神资睿哲。器宇凝深,蕴风云之量;识度宏远,负将相之才……”
“其以明言为秦王,王关中之地,食邑万户。授之印绶,予之车旗。丞相以下,置吏如制。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
沈明言呆滞。
满朝文武听得牙酸。
先不说这诏书里长篇累牍的溢美之词,就只说帝王给他的荣宠——“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这是一般王爵的规格吗?呜呼哀哉!光这一句话,就算把这诏书里的“秦王”二字改成“太子”那也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为什么是“秦王”?“秦”这个字有什么特别吗?好生奇怪。
沈明言的呆滞也是因为这一点。
以他的功劳当然是配得上封王,但华夏以关中为秦地,是因为战国时期的秦国定都咸阳,大本营就在关中,可是启朝所处的这个世界也有这种说法吗?
*
“为什么是秦王?”沈阔听到沈明言的疑问,瞥了杜鉴一眼,“是啊,为什么呢?”
沈明言在现代学校里加入了历史剧社,几条魂陪着他参与讨论编写剧本,对华夏历史也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可以看出沈明言对两位秦王的喜爱。
他既然对此情有独钟,那给他也无妨,本来孤身一人来到异域他乡就够委屈了,若是能给他一点慰藉,那也很好。
但这个原因是不能对沈明言说的。
杜鉴接收到沈阔的视线,硬着头皮开口,面上仍是从容不迫,“‘秦’从禾从舂省,其义首在稼穑。故而‘秦’字蕴五谷丰登、仓廪殷实之象,寓养民厚生、邦本永固之德。又作双手持杵而舂,合群力以成事,亦有精诚协作、百业勃兴之意。陛下为殿下选此字作封号,是寄望殿下如嘉禾润泽四方,勤穑事而安黎庶,务实业以固国祚,不尚虚华,惟重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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