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姊妹二人都会些医术。”尚还康健的妹妹俯身作揖:“若殿下不嫌弃,我愿留下一同救治病患。”
尚还不等沈明言回答,方植大喜过望:“那太好了,我们这里正缺人手,姑娘肯来,真是雪中送炭。”
“既缺人手,不知加我等几人可否?”
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道人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转角处缓缓走出一群人,个个背着药箱,一身医者打扮,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脸上皆蒙着布巾,唯听得语中笑意。
为首者欠身作揖,笑道:“听闻殿下以身犯险亲入疫区,君千金之躯尚能置生死于度外,我辈医者安敢辞让?在下不才,略通岐黄之术,愿为泗州苍生勉力一试。”
“我等亦然。”他身后,那些结伴而来的医者也纷纷下拜,语调虽参差不齐,却无一人迟疑一瞬。
方植哪敢想到有这种好事,他虽然没能请动沈明言口中得知那位传奇神医,但骤然多了这么多帮手,当即乐得找不到北,“好好好,好好好。”
少年皇子一双眼灿若星辰,他亦俯身下拜:“诸位高义,明言不胜感激。”
恰好一朵流云缓缓飘过,遮住了头顶烈烈的骄阳,投下一片清凉的荫翳。微风穿巷而过,拂起少年皇子素色的衣摆,也拂动了对面数十位医者的长衫。
他们隔着数步之遥遥遥对拜,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交叠。
此刻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没有身份悬殊的官民,没有声名显赫的名医,只有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为了更多素昧平生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们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渺小如尘埃,却也灼灼如曜日,因为微光会吸引微光,微光会汇聚微光,直至将这人间照得明晃晃亮堂堂,所有的阴私秽行全都无处遁形。
秦岑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得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几欲从心底喷涌而出,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张口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退到沈明言身后,跟着他一同深深躬身。
这就是他的殿下。
他想,这是他誓死效忠的人。
*
安顿好这些医者,沈明言请来最开始那对姊妹私下一谈。
姐姐许青棠抱恙在身被方植抓去喝药了,来的唯有妹妹许青樾。
“许医师,”沈明言道:“冒昧请您前来,是因为您方才言说‘信不过此地官员’,明言不解其意,还望指教。”
“殿下不必客气,我字‘闻蝉’,殿下如不介意,直呼我字即可。”许青樾先是一礼,才道:“我与阿姊曾拜在九章先生门下,同窗中有一人家中世代经商。他曾与我说起,每年九月,他家总能从泗州收到大批粮食,转卖到周边州府,利润颇丰。”
许青樾说得直白,意有所指,沈明言面色微沉。
玄月就是九月,泗州大面积种植的是水稻,八月秋收,依启朝律令,田租须在秋收后一月之内缴纳。
他问:“可有凭证?”
许青樾道:“我那同窗曾偶然在袋口看到被人抹去的封泥与仓印,痕迹凌乱,却并未彻底抹净。”
只有上缴至官仓的粮食才会有封泥仓印,哪怕被刻意涂抹看不出来自哪个粮仓,但既是从泗州流出,想来也没有其他答案。
“我知道了。”沈明言欠身作揖:“多谢闻蝉告知,我必彻查此事。”
他没有追问那位商人的姓名,也没有请许青樾引荐。耿诲背后必然牵扯着其他盘根错节的势力,他自己不惧任何报复,却不能连累无辜之人。
反正既然有交易,耿诲留下的那些属官里定然还有不少知情人,沈明言可以去审他们。
送走了许青樾,秦岑拿着一份信入内递给沈明言,“殿下,宫中来信。”
那显然是沈阔写的。
沈阔在信中言辞激烈地要求沈明言回来,威胁的话长篇大段说得极其严重,然而沈明言快速略过懒得在意。
很显然,沈阔自己都知道沈明言肯定不会听话,所以他没发圣旨。
写信是他们父子家事,不必交付有司存档,可一旦明文下旨,沈明言抗旨不从,到头来沈阔还得憋屈地替沈明言解释脱罪。
沈阔觉得自古以来恐怕没有他这么窝囊的皇帝和父亲。
可哪怕明知沈明言不会回来,他还是忍不住要写。
万一呢?万一沈明言看完这封信突然长出了脑子,知道珍惜自己,知道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了呢?
……好吧,确实是他奢望了。
然而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的担忧也得有个安放的去处。
第93章 蛐蛐
沈明言当然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略过了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幸好沈阔这份信上还写了别的。
这源自沈阔他们上一次前往仙界,得知沈明言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只得事事亲力亲为夙兴夜寐,于是回去之后杜鉴献上一策,奏请选调大学诸生前往泗州听任调遣。
这些人虽没有为官经验,但也是全国万里挑一选出的优质读书人,想必多少也能分担一些庶务。
用仙界的话说,就当是学生社会实践了。
如此好的计策沈阔当然要采纳,但沈明言挺珍惜这些人才的,沈阔又担心将来沈明言回来和他闹,因此只从自愿前往的人中挑选。
可这些读书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本就少有贪生怕死之辈,况且谁都知道此行虽有危险却是个好机会,于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总之无论初衷是心怀苍生还是谋求前程,最后几乎所有人全都报名了。
再经由能者多劳的杜鉴筛选,沈明言拿到了一个一千人的名单。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沈明言现在就缺大量这样有学识能做事的基层官员。
帝王的传信快马加鞭先行抵达,一千人的队伍才刚从邺京启程,但沈明言已经开始思索要把这些人放在什么地方了。
秦岑道:“殿下,随陛下信差一同抵达的,还有新任的泗州太守,此刻正在门外候见,殿下可要传见?”
耿诲之死既已在朝堂上过了明路,那便要立即选人补上泗州太守的空缺,朝中为争这个位置自然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最后沈阔还是采纳了杜鉴之策,从中央郎官中简拔能臣出守地方,几个心腹商议了几天,才从各部侍郎中选定了崔璞。
崔璞,字颖真,性情沉稳缜密,处事周全练达,在沈明言已有决策的情况下,以崔颖真的性格,她最能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绝不会妄加猜测又擅作主张。
泗州刚遭大水,又逢大疫,再加上前太守贪腐案牵扯甚广,虽幸有殿下坐镇稳住了大局,但百废待兴,想必也是千头万绪。
崔颖真既已受命,不敢耽搁,甚至等不及与一千名士子同行,独自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来了泗州。
她自然也能看得出,陛下与朝中重臣此番派她来主要是希望她能全力配合与辅佐七殿下,七殿下之才人尽皆知,她亦心悦诚服,自是没什么不满。
故而听说沈明言还在洪泽,便也没去主城,径直改道来见。
“新太守?”沈明言又想起上一个太守耿诲,在杜鉴口中也是“体恤民情克己奉公”的廉洁好官,不由得心有余悸。
罪过罪过,不能因为耿诲这样一个败类质疑杜相的识人之明。
沈明言整了整衣襟:“有请。”
崔颖真敛衽而入,从袖中取出敕书与铜印,躬身下拜:“臣崔璞见过七殿下,蒙陛下隆恩,授臣泗州太守之职,此为臣上任的敕书与官印,请殿下过目。”
这是沈明言到泗州以来,除陈则行外第二个见面没有对他阿谀奉承套近乎的官员,沈明言一瞬间好感大增,语气也温和了几分:“崔太守不必多礼。”
沈明言不认为有人敢在这种时候伪造敕书官印,他接过看了两眼便递回,“我先与你说说泗州眼下的局势,今日天色已晚,你便先在洪泽驿馆歇息一晚,明日我与你一同回州城。如今州城事务暂由僮县县令陈则行署理,你到后便可与他交接。”
沈明言并没有不让权的想法,他不可能在泗州久留,在他走之前也正好考较一下崔颖真的水平,如果她不堪此任,他还得写信让沈阔换人才行。
泗州这个地方已经被耿诲祸害了许多年,百弊丛生,倘若再遇上个庸官酷吏,这里的百姓未免也太可怜。
崔颖真闻言有些诧异:“僮县,臣记得是丰州所辖?”
沈明言点了点头:“确为丰州,个中缘由说来话长……正好陈县令本就不宜长期擅离本任,如今你来了,他也能早日返回僮县。”
“是,听凭殿下吩咐。”
沈明言先与崔颖真介绍了泗州如今大致的情况,他虽然来了洪泽,但陈则行已批阅过的或是拿不准的文书都会送到沈明言这里,沈明言便借着这些文书为崔颖真梳理眼下的急务与积弊。
事实证明耿诲只是个例,杜相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老练,崔璞的品性虽还有待时间检验,但她的才干却是毋庸置疑的,比泗州这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不知出色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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