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溯没有松。他攥着苏春苑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苏春苑踉跄了一步，又被拽到他面前。
杜溯低头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耳廓。
“你跟沈炘成亲，为什么不叫我？”
苏春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勾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杜溯跟从前的自己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口中的“睡一张榻”“挡箭”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意自己跟沈炘成亲的事。
苏春苑只知道这个人在大街上、在宫门口、在光天化日之下缠着他不放，攥得他手腕生疼，让他又慌又恼又委屈。
“我为什么要叫你？”
杜溯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唤声。
“杜公公杜公公——皇上那边传您过去呢，说是折子批到一半问起您了。”
杜溯回过头，一个穿着灰蓝袍子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着腰，一脸恭敬。
杜溯整了整袖口，脸上那点阴沉的神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温驯恭顺的模样，冲小太监点了点头，“知道了，走吧。”
杜溯被那个小太监喊走之后，苏春苑站在宫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苏春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明白。
那个叫杜溯的太监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冷又深，让他后脊梁一阵发麻。
苏春苑不敢再多站，转身就走，宫里这么大，也不知道沈炘在哪里，他便沿着宫墙根往南溜。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一扇半开的宫门，门口停着好几顶官轿，几个穿着朝服的人正往里走。
门里头隐隐传来茶香和说笑声，像是有什么雅集。
苏春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脚底板酸得厉害，日头又晒，他实在走不动了，便侧着身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里头是一座精巧的皇家园林，曲水回廊，亭台错落。
水榭里摆着七八张矮案，案上搁着茶具和时令鲜果，十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分席而坐，喝茶谈天。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的书生，穿着崭新的袍服，大概是今年新科的进士，被邀来陪席的。
苏春苑站在回廊拐角的一丛芭蕉后面，探头往水榭里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喝茶的官员，落在池边一棵老柳树底下。
那儿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天青色的新科进士袍，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日光透过柳叶落在他侧脸上，照见一道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苏春苑看着他，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他觉得这个人好看，比沈炘好看，比方才那个贺砚洲也好看，比那个阴沉沉的太监杜溯更不用说了。
苏春苑还想起沈炘睡完他天不亮就出门，想起他冷冰冰的眼神，想起他连一句“喜不喜欢”都不肯答。
他忽然觉得，反正沈炘也不喜欢他，他为什么不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苏春苑一边想一边走，想过去找那帅男人搭话，脚下忽然一滑。
回廊拐角的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摔进了回廊底下那座养着睡莲的浅池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苏春苑的薄衫和头发，他扑腾了两下，呛了好几口水，狼狈得很。
水榭里一阵惊呼。
几个官员纷纷站起来，有人喊“有人落水了”，有人喊“快去找竹竿”。
苏春苑在水里扑腾着，脚够不到底，薄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肚兜的系带被水冲松了，露出大片白皙的肩头和胸口。
他正慌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苏春苑被拽上岸，跪在池边的石阶上咳了半天，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穿天青色进士袍的年轻男人蹲在他面前，浑身也湿了大半——方才捞他的时候被水溅的。
那人看着苏春苑，眉头微微皱着，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关切，“公子没事吧？”
苏春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口又跳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事……多谢你。”
那男人把苏春苑扶起来，见他赤着脚、浑身湿透、薄衫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便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扶着苏春苑往园子后面走去。
苏春苑由着他扶，脚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可他没吭声，只仰着脸看那人的侧脸。
那人把苏春苑扶进一间厢房，推开门，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搁在桌上。
“这是我备用的衣裳，公子先换上。”
他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苏春苑。
苏春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薄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肚兜的系带松了一半，露出大片胸口和肩头。
苏春苑慢慢把湿衣裳脱下来，露出底下那件湿透的红肚兜。那肚兜薄薄一层绸料，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胸口的粉和腰线的弧度都透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看，也不急着换，反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站着的年轻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呀？”苏春苑问。
那人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在下李珣，今年新科探花。”
苏春苑拿起桌上那套干净衣裳，慢慢往身上穿。
那衣裳是李珣的，穿在他身上大了许多，袖口盖过指尖，衣摆垂到膝盖，可到底是干的，暖融融的。
苏春苑穿好衣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珣身后，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珣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苏春苑仰着脸，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微微发白，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李珣。
苏春苑拽着李珣的袖子没松手，嗓音又软又哑，“李珣，你方才看见了？”
李珣垂下眼，目光在他手上拿着的红肚兜系带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声音平平的，“公子落水，衣裳湿了，在下只是……”
“可是你看见我穿红肚兜了呀……”苏春苑打断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胸前，仰着头看他，眼尾微微泛红。
【作者有话说】
低估了字数，下一章捉奸
第187章 托孤
“唔……你帮帮我擦头发好不好？我够不着。”
李珣看着苏春苑, 沉默了一息。拿起桌上的一块干帕子，走到苏春苑身后，替他把湿发拢起来，慢慢擦着。
苏春苑站在他面前, 安安静静的, 由着他擦。
擦了一会儿, 苏春苑忽然偏过头, 侧脸对着李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刻意的娇嗔。
“呜呜, 我……夫君不回家我想不开……我不是故意想要麻烦你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苏春苑顿了顿, “我会考虑和他离婚的，以后不会做傻事了……”
李珣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苏春苑转过头来，仰着脸看他, 眼尾微微泛红, 嘴唇微微撅着，整个人又软又娇，像一朵刚被雨打过的花。
他的嗓音更低了, 几乎贴着李珣的耳畔, “李珣，你等茶会散了, 陪我好不好？”
李珣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他眼尾的红痕和微微张着的嘴唇, 沉默了几息。
然后，李珣把帕子搁在桌上，退后半步, 声音平平的，“公子衣裳换好了，在下先出去了。”
苏春苑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带。
李珣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腰带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苏春苑。
苏春苑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又甜又软，眼底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你答应我了吗？”苏春苑说，“茶会散了，我在后门等你。”
李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腰带从苏春苑手里抽出来，整了整衣袍，转过身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前，他偏过头，看了苏春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他没有拒绝。
苏春苑站在屋里，穿着李珣那件宽大的衣裳，湿头发披在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缝往外看。
园子里茶会还在继续，水榭里那些官员还在喝茶谈笑，李珣已经走回了池边那棵老柳树底下，站在人群里，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春苑靠着窗框，把脸贴在冰凉的窗棂上，眯着一双亮亮的狐媚的桃花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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