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手拿开！”
苏春苑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男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折扇差点脱手。
他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舔了舔嘴角，眼神反而更亮了，“够辣的啊——”
苏春苑反手又是一巴掌，这回更重，扇得那男人踉跄了半步，脸上浮起两道红印。
他还不解气，指着那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呀！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德行，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随便摸别人了呀？我告诉你，我男人比你有钱一百倍比你好看一千倍比你年轻一千倍呀，你连他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呀！你再敢碰我一下，我让他把你那两只爪子剁了喂狗呀。”
苏春苑骂得又急又狠，声音又清又亮，满堂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那男人被他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捂着两边脸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愣是被他那股泼辣劲儿镇住了。
旁边几个原本也蠢蠢欲动的客人悄悄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喝酒的喝酒，装瞎的装瞎。
二楼楼梯口，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从雅间里出来。
贺砚洲今日是来应酬的。
兵部几个同僚拉他来这吃酒，他推不过，来了也只坐在角落里喝茶，听他们跟小倌调笑。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贺砚洲起身告辞，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骂声。
贺砚洲低头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楼梯口、散发、薄衫透肉、指着一个男人鼻子破口大骂的人。
苏春苑，沈炘那位新娶进门的王妃。
他从前在宫宴上见过几回——那时候苏春苑还是朝堂上那个靠脸吃饭的花瓶小官，见人就笑，笑得又甜又假，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软话。
贺砚洲向来瞧不上这种靠皮囊钻营的人，每回碰见都绕着走，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后面，贺砚洲发现了这花瓶还偷偷收礼和收利，他实在看不惯这种装弱卖脸的绿茶货色，还在朝堂上狠狠地参了苏春苑一本。
可此刻，贺砚洲站在楼梯上，看着苏春苑叉着腰骂人的模样，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春苑那人骂得真泼……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尾那抹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嘴唇翻动着，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把那男人从头顶骂到脚底板，骂得那人连嘴都插不上。
腰挺得笔直，指着人鼻子的手指又细又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苏春苑骂得凶，可贺砚洲看见他另一只手一直攥着衣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贺砚洲原本想下去帮忙的。
那男人他认得，是工部一个员外郎，姓孙，平日里就爱拈花惹草，还传阅些隐晦读物，风评极差。
贺砚洲刚抬脚要下楼，忽然听见苏春苑骂出那句话——“我男人比你有钱一百倍比你好看一千倍”——他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又听见苏春苑骂，“你再敢碰我一下，我让他把你的家伙事剁了！”
贺砚洲站在楼梯上，看着苏春苑那张又凶又艳的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前只觉得这人假、这人媚、这人靠一张脸在男人堆里左右逢源。
可此刻苏春苑站在那儿，明明怕得手指都在抖，明明可以软着嗓子撒个娇把这事揭过去，可他偏不。
苏春苑偏要指着人鼻子骂，偏要扇人巴掌，偏要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偏要用最凶最泼的方式把自己护住。
贺砚洲忽然觉得，这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往下走了两步，站在楼梯中段，没有再靠近。
那个姓孙的员外郎捂着脸，他盯着苏春苑看了两息，嘴张了又合，到底没敢再吱声。
大堂里那么多人看着，他被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美人扇了巴掌又骂成那样，传出去他孙某人的脸往哪儿搁。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挤开人群往门口走了，步子又急又狼狈，连身后几个同伴喊他都没应。
苏春苑还站在原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满堂的人都低着头，方才那些色胆包天盯着他看的客人此刻一个个把目光挪开，有的假装看酒盏，有的假装看地板，有的干脆扭过头去跟身边的小倌说话，谁也不敢跟他对上眼。
连那几个站在廊下的小倌都垂了手，目光躲躲闪闪的，生怕被他逮着。
苏春苑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又冷又薄。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开，正要转身往外走，余光忽然扫到楼梯中段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
贺砚洲站在楼梯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开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苏春苑，手里还攥着一方没来得及收回袖中的帕子。
苏春苑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记忆都没有。
苏春苑觉得这人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歪了歪头，眉心微微蹙着，盯着贺砚洲看了好几息。
然后，苏春苑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不定沈炘外面养了好几个。
苏春苑方才转了一圈没找着沈炘，可眼前这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又站在这种地方，还这么大胆一直盯着他看，说不定就是沈炘从前在外头找的哪个男人想来挑衅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春苑心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苏春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楼梯下面，仰头看着站在楼梯中段的贺砚洲。
他方才在楼上楼下闹了那么一通，衣摆又蹭歪了，方才被他拽出来抻平的那截衣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了回去，松松地夹在臀缝里，从后面看的轮廓和形状都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苏春苑自己浑然不觉，只仰着头瞪着贺砚洲，语气又冷又冲。
“你是什么人呀？”苏春苑指着贺砚洲的鼻子，“你看什么看？”
贺砚洲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苏春苑。
他先看见的是那张仰起来的脸。眼尾还红着，嘴唇微微肿着，下巴尖尖的，白嫩嫩的，一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苏春苑身后。那件绯色薄衫的下摆又夹进了臀缝里，薄薄的绸料被绷紧了，贴着丰腴的轮廓，底下什么都没穿的痕迹若隐若现。
贺砚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重新对上苏春苑的眼睛。
那双眼睛瞪着他，又亮又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贺砚洲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平平的，不急不缓，“贺砚洲。”
苏春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勾起来。
他皱了皱眉，又上下打量了贺砚洲一遍，语气更冲了，“贺砚洲是谁？你跟我男人什么关系？”
贺砚洲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苏春苑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装的。那双眼睛里满是陌生的警惕和敌意，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可他们从前在宫宴上碰见过不下七八回，虽说不算熟，但是苏春苑也会假装礼貌地阴阳怪气问候一下他。苏春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
贺砚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又往他身后落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淡淡道，“你衣摆又夹着了。”
苏春苑愣了一瞬，反手一摸，指尖又碰到那截夹在臀缝里的衣料。
他的脸腾地烧到了耳根，猛地扯出来，手忙脚乱地抻平，又把前面的衣襟拽了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他抬起头来，瞪着贺砚洲，又羞又恼，眼眶又红了一圈。
“关你什么事呀，”苏春苑冲着贺砚洲说了一声，声音微微发着抖，“你看什么看！不许看！你什么眼神呀，当我是故意的吗，就算我是特意夹也是夹给我夫君看的呀，况且我又不是特意夹的呀。”
贺砚洲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和湿漉漉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那方帕子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脚继续往下走，经过苏春苑身边时脚步不停，只是侧过头，淡淡地丢下一句。
“不关我事。”
贺砚洲走出醉春楼大门，日光兜头照下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收回目光，甩了一下缰绳，马匹慢慢朝街角走去。
走出几步，贺砚洲忽然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大门。
门口空荡荡的，苏春苑没有追出来。
*
苏春苑在里面在逛了一下才出来，他扭头往街面上看了两眼，方才那个叫贺砚洲的人已经骑着马走远了，背影融进了长街尽头的人流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没追。
追什么追，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看了他两眼就跑了，连句明白话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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