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又带着几分别扭的声音，“是我。”
苏春苑愣了一下，那声音他认得——冯昱。
自打沈炘放出追求他的消息之后，冯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主动来找过他。
偶尔在官署碰见，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走开了，今夜怎么会忽然来找他？
苏春苑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冯昱？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门外冯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些不自在，“我……买了些香膏，听说你最近睡不好，想着给你送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能进去坐坐吗？就一会儿。”
苏春苑想了想。冯昱那人心高气傲，傲娇得要死，不会做出什么强迫他的那种出格事来。
而且他是真的因为沈炘的事疏远了自己好一阵子，今夜肯主动上门来，大约是放下了什么心结。
苏春苑犹豫了几息，还是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冯昱站在门外，手里确实托着一只青瓷小罐，见他开门，目光先是落在他披着外衣的肩头，又迅速移开了，耳根浮起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红。
苏春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把门重新关上，倒也没插门闩，只是虚掩着。
冯昱走进值房，四下扫了一眼。值房不大，角落的小榻上被褥还有些凌乱，桌上摊着几份文书，烛火将明未明地跳着。
他把那只青瓷小罐放在桌角，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就是这个，睡前抹在太阳穴和手腕上，能安神助眠。我也是听人说你最近住值房，睡得不太好……”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难得主动又故作冷淡的模样，心里那点烦躁被冲淡了一些。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罐，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花气，确实让人闻着便觉得放松了几分。
苏春苑弯了弯嘴角，“谢了。”
冯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漕运策论上，像是想找别的话题，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昱正想找句话来打破这片沉默，一阵夜风忽然从门缝里灌了进来，把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吹开了一道缝。
风顺着那缝隙钻进来，将苏春苑身上那件就寝的薄袍下摆猛地掀了起来，雪白的大腿和腿根在烛火下一闪而过，从膝盖往上一直延伸到腰线边缘，白得晃眼。
“啊！”
苏春苑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按那被掀起的袍摆。
他把衣料紧紧裹住腿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桌沿，整个人又窘又慌，连声音都有些发紧，“风、风太大了，我去把门关上。”
他几步走到门边把门重新合上，这回还特意插上了门闩。
苏春苑转过身来的时候，冯昱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方才被风掀起衣摆的地方，像是在那里留着一道尚未褪去的白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从苏春苑的腿根慢慢移到他泛红的脸上，嘴唇抿了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苏大人……觉不觉得最近找你的人太多了？”
苏春苑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神，点了点头，“是有点多……”
冯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斟酌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来，“如果你想躲开那些人的纠缠……不如跟我挂个交往的名头。”
他说这话时耳根红得厉害，目光却难得没有躲闪，“我是说……我这个人脾气臭，大家都知道我不爱跟人亲近，要是我名义上跟你在一起了，那些道德感高一点的、怕得罪我的人，大约就不敢再来烦你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看着冯昱那张明明红着耳根却强装镇定的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想了想，然后松开握在门闩上的手，走到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冯昱，”苏春苑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他，桃花眼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光，“你这是……真的在帮我？”
冯昱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似的，别开脸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跟他们一样，就不会跟你提这种法子。”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气恼，“我是真怕你被人烦得连觉都睡不好。”
苏春苑把那只青瓷香膏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转了转，轻声说了一句，“香膏我收了，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冯昱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春苑送走冯昱之后，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歇下。
那夜他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了一些，大约是冯昱送来的香膏确实有些效用，他抹在手腕和太阳穴上，清冽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花气。
就在同一个夜晚，城北的陈世子府上，一盏灯亮了整夜。
陈深是第二天下午才出现在京城街头的。
他走的时候还是那个面容俊俏、眉眼带笑的世家公子，回来时却换了一副模样——脸上多了一道从眉尾斜斜划到颧骨的疤痕，肤色深了几分，身形也较从前健硕了不少，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骑马从城门进来时，路上不少人偷偷回望。
陈深没有先回府，马头一偏，便朝着沈炘的王府方向驰去。
一大清早，苏春苑就被带到王府门前时，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人只说“陈世子回来了，正在王府跟王爷吵起来了，苏大人您去看看吧”，苏春苑脑子里一片混乱，被半推半请地带到了地方。
苏春苑还没跨进大门，便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和质问，“沈王！你当初告到我爹面前，还说我搞断袖……还在外面把别的男人肚子搞大，怂恿着我爹把我弄到边境去，为了把我支开？那苏春苑肚子里怀的孩子，现在是不是被你养着？！”
第138章 馋劲
苏春苑听见陈深那番话的瞬间, 困意和迷茫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回过神来，急得直跺脚，对着身边的下人压着嗓子喊道，“快去把他的嘴给我堵住呀, 别让他再瞎说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 犹豫着不敢上前——毕竟那是陈世子, 刚从边境立功回来的, 谁敢贸然去堵他的嘴？
苏春苑见他们不动弹，也顾不得许多了，自己拎着袍摆便冲进了正厅。
厅内一片狼藉。
陈深站在厅中央, 一身玄色劲装，酒气扑面而来, 脸上那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疤痕在晒得微微发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衣襟微微敞着，像是方才已经跟人动过手了，手里还攥着一只空酒壶, 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目光在厅中搜寻着什么。
苏春苑一跨进门，陈深的目光便猛地锁住了他。
他松开手里的酒壶，踉跄着朝苏春苑扑过来,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春苑——你——你跟我走——别让这姓沈的——”
他喝了太多酒，步子根本踩不稳, 刚迈出两步便脚下一绊, 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下去。
“咚！”
一声闷响, 陈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苏春苑脚前的地面上，酒壶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 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像是想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气，最后索性趴在那里不动了，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苏春苑低头看着趴在脚边已经不省人事的陈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厅内另一侧的沈炘。沈炘的衣襟微微凌乱，领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方才被陈深扯过。
沈炘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落在苏春苑脸上的时候，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苏春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深，又抬眼看了看沈炘，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门槛的时候，苏春苑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把他抬起来，让你们王爷找人看着他，如果他再乱说话就把他的舌头给割掉！”
然后，苏春苑跨出门槛，快步离开了王府。
*
苏春苑回到值房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可一上午的公文和拜访者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那些官员像是闻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他值房里钻，有拿着水利方案的，有带着边关布防策论的，还有的连文章都没写好便端着一碟点心站在门口说“顺路过来看看苏大人”。
苏春苑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桌案上的文件堆了一摞又一摞，连喝口茶的间隙都找不到。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值房里闷得像蒸笼。
苏春苑实在扛不住了，趁着一拨人刚走、下一拨人还没进来的空档，把身上那件厚重的官袍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粉藕色的薄纱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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