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始理的脸模糊不清，他突然觉得他像另一个人。
月亮有一半隐藏在云层中，有回声，衣服被风吹得凌乱飞舞。
“你是……镇长。”
魏山手指开始颤抖，任何一样东西都拿不稳。
他将脸上的水擦掉，看着那道无动于衷的身影。
“是。”
崔始理承认道。
这事没有办法再隐藏下去，他的隐藏技术着实不高。处处都是漏洞，马脚全露出来。
但崔始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陷。
两个人从不在同一时间出现，先前魏山以为他是故意避开。
且他似乎很在意自己对镇长的态度。
“如果你是觉得巍像我，那大可不必留在我身边。”
崔始理张了张口，始终枚说出什么。
他知道的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快将整个事情串联起来。
他们都说魏山像死去的小偷。
他入镇那天是十二月八日，记事簿上十二月八日左右没有人用过棺材。
但他亲眼看着小偷下葬，除非棺材很早之前就备好了。
他们也都说善良人就在镇子里。
找遍了全镇，除了慈悲还是慈悲，除非那个善良人已死。
“巍捅了你一刀，记在我身上没用。他早就死了。”
他摸向口袋，将千纸鹤拿了出来。
翅膀下有一坚硬黑物，还在泛着红光。
他检查了金币，唯独没有想到定位器会放在千纸鹤上。
崔始理每次都是靠着这个找过来的。
纸被攥皱。
千纸鹤砸在他身上，顺着掉到地上。
泥土湿滑，朝地上那面染上脏污。
魏山抬脚，踩在千纸鹤上，纸片深深嵌入泥土，每一处都沾脏。
崔始理脸上有水痕，反射月光。
青年往后退了几步，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不动弹。像是一尊雕像，眼眸微垂。
“你叫什么名字。”
魏山的声音虚无，他怀疑是听错，属于自己的臆想。
但青年张着口，确实是在说话。
他沉默片刻，抬起手将脸上的水擦掉。
“我没有名字。”
我没有名字
山是他胡乱编出来的，崔始理是巍常念给他的诗集的名字，念的次数多 ，他觉得自己叫崔始理。
青年的身影似有如无，只有耳边的声音清晰。
树枝拍打巨石。
第28章 棺材泪
魏山睁开眼, 自己正站在人群中。
熙熙攘攘，肩膀抵着肩膀。
他被挤压得难受，费力从人群中退出来。
周围人头顶都是慈悲, 他一个善良显然是异类。
看不清他们围住的是什么东西，但魏山在附近看见个熟人。
崔始理站在人群之外，双手抱臂, 仿佛这件事与自己并无关系。
青年叫他, 他不应答。
自顾自看着人群, 就当魏山是空气。
他后悔退出去了, 最起码先得看清他们围着的是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附近有一个火盆, 火烧得很大，烟直挺挺往上飘。
这又是在埋人了。
魏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方才还在与崔始理起冲突。
他没了凑热闹的心思，往北走, 镇长突然站在了北边。
人群悄无声息，之前有人去世，他们还会念念经文, 而此时却是一言不发。
镇长就是站着，堵在他出去的地方，但不说话，吧他当做空气。
有人背对着他站在镇长面前，那人头发微长，上半部分头发用一根皮筋扎起。
“那人是怎么死的，我看阵仗挺大，又是烧纸又是念经的。”
这话很耳熟，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这个声音也很耳熟，像是……巍。
镇长脸上始终挂着平淡表情, “他是个小偷，偷了镇上的东西，第二天发现死在了屋里。”
魏山身体僵住，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
眼前场景异常熟悉，正式自己刚入镇那天，与旅店老板所说的话。
“他是干了什么英勇事迹吗？”
“并没有。”
“他是被冤枉的吗？”
“也不是。”
那人有些不理解。
崔始理向他这个地方看来，目光掠过他的脸。
分明是冬日，魏山穿着他那破洞的白衬衫也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冷。
周围白雪密布，挪动时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脚印。
他想看清棺材里的人是谁，看看里面的肉是否是乞丐。
崔始理就站在前面，挖开后总不可能又是他。
他把自己当空气，一丝目光也不愿意施舍，正好便利了自己。
魏山冷哼一声，在一处无雪的树下坐下。
有水珠，但他没有感受到一丝凉意。
人群终于开始动起来，火苗扑灭，黑烟直冲云霄。
嘴中念念有词，魏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棺材里的是谁啊？”
他还是忍不住问崔始理。
那人已离开，向南方，是旅店的方向。
男人盯着被人群包裹住的棺材，众人肩挨着肩，堵得严严实实，连棺材一角都没有露出来。
“你听不到我说话吗？”魏山有些生气了。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很疼，不是在做梦，崔始理就是在忽略他。
只是因为昨日的一点冲突？
魏山抱臂看着他，心里窝火，不再自讨没趣，回到树底下坐下。
火盆中有未烧完的纸飘出来，他距离很远，风却将纸带到。
魏山以为纸是被熏黄的，正巧飘到了腿边，他拿起来一看，是今日报纸。
他内心嗤笑一声。
镇子里是没别的东西了吗，竟然会落魄到烧报纸。
这张标题做得比寻常标题更大更粗些。
【小偷已死，棺材启用。】
魏山将折叠部分伸展开，下一秒就看到一张被烧掉下巴的脸。
黑白色，头发半扎。
他认出来是自己，因为照片上的人头顶是善良。
报纸底部卷曲，黑白照片上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青年没来由感觉到一阵寒意，继续往下看，怒意彻底将寒意替代。
这个已死的小偷叫做魏山。
偷盗的东西在钟塔附近的小木屋中全部找到。
一共是一袋假金币，一枚真金币，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硬安在他头上的东西。
他看向棺材。
众人抬着很吃力，里面明显有尸体。
但是自己正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难不成还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魏山？
有水滴下，云朵压的极低，颜色暗沉，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雨。
他的通缉令被撤下来了，崔始理的也不见。
魏山攥住纸的手愈发收紧，将东西撕成两半。
火盆里还不断有报纸碎片飞出来，掉落到脚边，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
他一张张捡起，攥到手里揉捏成团。
*
人群都散去，都看出来即将下雨。
崔始理的身影不见，棺材并未被埋进土里。
这绝对便利了魏山的行动。
坑里堆满积雪，应该是几天前就已经挖好的。
距离墓地几百米远的居住区大街上空荡荡，众人都躲进房里。
棺材没盖紧。轻轻一扒棺材盖就下来了。
红木很沉，差点砸到他的脚。
里面躺着一个人。
这人眉头上扬，狭长的眼睛紧闭。脸无疑是漂亮的，但坏就坏在和魏山的脸一模一样。
青年被吓地往后退，被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没有尸臭，身体就像睡着了一样。
棺材侧边有凹陷进去的刻痕，处于魏山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不复杂，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以及三个数字。
棺材001。
魏山扶着棺材站起来，颤抖着手伸进去触碰尸体的脸。
在指尖接触到的刹那，身体连带着棺材一同炸裂成血丝。
迸溅到他的脸上，青年只觉脸上一凉，血丝归于尘土。
空地里只有他与坟包作伴。
下雨了。
这些天总是在下雨。
雨水冰凉，滴落到皮肤上，冰凉渗透进骨髓，身体四处都是疼的。
魏山感觉脸上有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这些天他也总是落泪，眼里仿佛装了个海洋。
可他的眼睛分明像蓝天，应当干燥才是。
他的身上充满罪恶。
魏山一闭眼，就能看到恶鬼拿着绳索来拉他下地狱。
他的身上充满罪过。
眼睛睁开，就能看到被罪责压弯的身体。
雨在洗刷他的身体。
魏山看着自己被水冲泡的有些发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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