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听闻战争的消息，赵曦烛死气沉沉的脸上总会出现不合时宜的笑容。
这是他唯一可以离开江城的时候，即便很辛苦，他也不厌其烦。
梦泽国的百姓听闻神官要为惨死战场的亡魂送行，自发组织起来为赵曦烛祈福。
他们知道每次替亡魂送行时间都很久，便集资为赵曦烛打造了掐丝青铜灯，灯身华丽端庄，与神官的红衣相得益彰。
在灯油的选择上他们也花了心思，淘汰了猪油、牛油、鱼油，改为用人血。
人血本不能燃烧，大概是梦泽国国土稀少，普通百姓的食物只有可怜的怪鱼肉，怪鱼肉肉质差还油，久而久之百姓的血也变得油腻，放入引芯后就能点燃。
百姓拿着做好的一对青铜灯笼在城墙下跪倒一片，平苍帝听闻后命人取回灯笼，为前来祈福的百姓每人赏了一袋新米。
米面在整个四荒六国都属于贵物，百姓们连连夸赞平苍帝和神官。
赵曦烛对这对灯笼没有任何看法，只是平苍帝嘱咐他必须用，他便用。
前几天边疆又发生了战事，赵曦烛带着小寻和耀耀坐上前往战场的马车。
每次出来时他总喜欢独自驾马车，任由夹着沙石的风剐过他的脸，在脸上留下红色的痕迹。
很疼，但只有这时赵曦烛才能清醒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哥哥，你脸上全是伤口。”
寻不知何时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赵曦烛没有回头，就着风说：“知道这风里全是沙石，你还跑出来做什么，快点进去。”
平常寻不会出来打扰他，今日却一反常态，被赵曦烛提醒了还不回去，反而坐在他身边。
寻靠在赵曦烛肩头，视线没有聚焦，看着虚空中某处。
他说：“哥哥，你每次都来为亡魂送行，不辛苦吗？”
“有点累，”赵曦烛感觉他和平时不太一样，“你有心事？”
小寻望着远方，头发被风吹起，他没有回答赵曦烛的问题。
赵曦烛也不再问，由寻靠着，驱车前往战场。
到达战场是天已经黑了，百姓们送来的油灯刚好派上用场。
寻点燃油灯，灯芯上冒出猩红色的光，在现在的环境下显得有些瘆人。
同以往一样，赵曦烛为亡魂送行，寻和耀掌灯。
寻看着赵曦烛忙来忙去，身上的红光在一阵阵发亮。
随着送行的次数越来越多，赵曦烛身上的红光越来越明显，到现在那红光的存在感就像身上穿了层纱。
民间已经传言说赵曦烛马上就要羽化登仙，梦泽国就要有第一位仙人了。
寻也逐渐相信了，他现在看这些身上的红光，总觉得那就是仙人身上的羽衣。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道身影从战场另一边缓缓走来。
战场上鬼魂太多，那道身影混在鬼魂里面很难分辨出。
待快走到赵曦烛身边时，赵曦烛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向那人。
那人穿了身青色的华服，从容不迫地走来。
正是金阙国太子，金斗灵。
赵曦烛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与金斗灵相对而立。
他记得金斗灵的模样，之前和同赵关山去客愁渡时见过金斗灵。
“你是金阙国的太子？”赵曦烛问。
金斗灵点头，“没错。”
赵曦烛打起十二分的戒备，将寻和耀护在身后。
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看着赵曦烛的背影低头陷入沉思。
金斗灵笑着说，“不要这么警惕，我来是想找你商量件事。”
赵曦烛怎么可能对他放下防备，他没好气道：“有话直说。”
金斗灵可能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他从胸襟中掏出一张黄皮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阵法。
赵曦烛没研究过阵法自然看不懂，他直接问：“你要干什么？”
金斗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赵曦烛，“你觉得四荒的怪物可恨吗？”
自然可恨。
金斗灵似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答案，他说：“因为怪物的出现，六国的百姓数量越来越少，每年有不计其数的人死于怪物口中，这其中可能有我们的亲朋好友。”
他的语气激昂顿挫，似乎刚才列出的假设里有他的真实经历。
“反观怪物，无论我们用什么办法，它们总是杀不尽，没过多久就会卷土重来。”
他铺垫了很久，图穷匕见。
“我研究出了一个永远不会死人的办法，只要成了，再也不会有人因怪物而死。”
赵曦烛垂眸思考，似乎心动了，可下一刻他却抬头目光狠戾地瞪着金斗灵。
一字一句质问：“所以，这些都是你搞得鬼？”
他值得是战场上不能转生的鬼魂。
金斗灵倒是不避讳，“没错，法阵需要试验。”
赵曦烛：“所以你就发动战争，害得这么多人惨死沙场？”
“此言差矣，他们不是惨死，而是为我们的丰功伟业做出贡献。只要阵法成了，四荒六国就再也不用害怕怪物。”
赵曦烛忍着怒意，说：“好，我倒是要听听你想怎么做。”
金斗灵张开双臂，抬头看天，仿佛自己是睥睨天下的神明。
“我要打造一个不死的军团！”
赵曦烛很想说“你简直痴心妄想”，但仔细想想金斗灵说不定真的有办法，毕竟现在整个战场上的鬼魂都是被金斗灵用阵法困在这里的。
这个事实，不能忽略。
赵曦烛：“你想怎么做？”
金斗灵收回手臂，表情恢复正常，“很简单，下月初四，我将对梦泽国发动战争，你必须同作战队伍一起前往战场。”
“然后呢？”
金斗灵：“我就不绕弯子了。届时进入战场的所有人都会死，但是又会变成不死的军团。为了公平起见，我们金阙国也会献祭一部分士兵。”
赵曦烛的第一反应是：“痴心妄想。”
金斗灵倒也没有生气，而是头头是道的帮赵曦烛分析。
“你当然也可以拒绝，但从此之后百年，甚至上千年因为怪物而死的百姓将会不计其数，这个罪孽你承担得起吗？”
赵曦烛似乎被说动了，他问：“要多少人？”
金斗灵：“金阙国出十万，梦泽国出十万。”
十万！
十万几乎是梦泽国现在可以动用的全部兵力，要是真把十万兵力送出去，整个梦泽国就变成了空城。
赵曦烛想都不想就拒绝，“十万太多了。”
金斗灵见有希望，当机立断，“那就砍一半，五万。”
赵曦烛：“一万，不能再多了。”
金斗灵面色不虞，“一万太少了。”
赵曦烛头也不回，“那就算了。”
“等等，一万就一万。”
赵曦烛勉强回头，“那好，就这样定了，下月初四我会带着一万精兵来。”
寻闻言面色慌张，嘴唇微张，想要说话的样子。
对面的金斗灵扫了寻一眼，眯起眼睛说：“你娘亲让我代她向你们问好。”
寻咬着嘴唇，深深埋头。
－
第二月四日，赵曦烛果然带着一万精兵来到战场。
金斗灵也带了一万人马来。
两队会面时，赵曦烛队伍这边的地面出现红色的邪性阵法。
阵法将他们的队伍团团围住，身处阵法中的士兵像被人吸干了精气，晕倒了一片。
而阵法伸出红色的锁链将士兵捆住，拉进了地下。
对面，金斗灵露出得逞的笑容。
第96章 破局之法
赵曦烛身着铠甲, 与金斗灵承对立之势。
他将金斗灵脸上的笑意尽收眼底，明眼人这时早就应该想到有诈，可赵曦烛却始终不慌不忙。
就连对面的金斗灵也觉察出不对劲, 探究的视线扫过梦泽国的队伍。
梦泽国的队伍每个人脑袋上都带着头盔, 将五官裹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脸。
越是这样，金斗灵越觉得奇怪, 他仔细看过去发现了一处很明显但他刚才却没有察觉到的细节。
梦泽国的士兵大多身材瘦弱，形容佝偻, 不像士兵的模样。
金斗灵翻身下马，没有踏入阵法的区域, 隔着红线用手中的枪挑起士兵的头盔, 发现头盔下的士兵竟然是为年近七十的老人。
这是什么？
金斗灵目呲欲裂, 抬头看着赵曦烛。
赵曦烛端坐于马上，冷漠地望着他。
－
时间回到赵曦烛与金斗灵相遇的那天。
赵曦烛好歹是一代名将的养子, 怎会被金斗灵的花言巧语欺骗。
大概是信了易寻的情报，对他有了误判。
没错，赵曦烛知道寻是探子, 从他第一次见到寻用飞鸽传书时他便知道，只是没有当场拆穿。
或许是因为他太寂寞，也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寻翻不出什么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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