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应父应母就和其他伤病者一起被送到边界，成为怪物们口中的饵食。
那天，应似梦在应龙虎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应龙虎也被巷管拉去当了守卫。
每个巷子都有守卫，每次怪物来犯，寨主就会随机挑选巷子，被挑到的巷子就要派出守卫前往边界。
直到现在，当时差点死掉的少年成了巷子里护卫队的首领，每次怪物来犯，带头冲锋的任务都交给了应龙虎。
而应似梦天生体弱多病，大多时间都卧病在床。
肉人寨不像其他国家有经受过严苛训练的兵马，在这里只有一群目不识丁，为了活而活着人。
有时应龙虎不得不佩服第一个将肉人寨称为人关的人，名字取得实在贴切，他们每次阻挡怪物都要死很多人，可不就是用人造就而成的关卡？
应龙虎带过几次队，次次都险些丧命，若不是他力速都远超常人，肯定也早已变成怪物们腹中之餐。
每次他都带着一身伤回去，应似梦见那惨状哭得肝肠寸断，哭着求他不要再当首领。
应龙虎每次都哄她，将事情搪塞过去。
应似梦舍得见应似梦哭吗？
他也不舍得。
他们是对方在大千世界唯一的亲人，谁都放不下谁。
应龙虎曾有无数次想卸掉首领的职务，都被巷管拒绝，给出的理由是应龙虎带队期间守卫队死伤人数骤降。
不仅巷管，就连寨主也亲自找到应龙虎，希望他继续当首领。
他们每个人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应龙虎——
一旦你辞掉职务就要有很多人白白牺牲；
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只有你带队，守卫队的伤亡人数才最少。
仿佛只要应龙虎拒绝，就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竟然强大到能左右这么多人的命运。
或许真如他们所言，应龙虎天生是带兵的好料，在他带领队伍时，寨民的死亡率比之前低好多，大家也更乐意听从他的指挥。
他被推得很高很高，高到想下都下不来。
应龙虎开始一次又一次前往边界，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虽说都不致命，可总有受到致命伤的时候。
有次应龙虎在攻击怪物的时候被木棍捅穿了右胸，血液粘湿了整片外袍，但外袍是深色的，即使被血浸透也看不出。
应龙虎父母因伤被抓走的画面还记忆犹新，他即使疼得直不起腰了，也强撑着不敢被人发现。
待击退怪物，回到肉人寨的家里时，应龙虎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
踏进家门见到应似梦那刻，应龙虎紧绷的精神彻底断裂，直直栽倒在地。
自从他父母死后，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差点以为要一睡不醒。
当他醒来时，眼前还是熟悉的破木板房。
应龙虎不知睡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变暗，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动。
他伸出手想揉眼睛，却沾了一手心的东西，像是虫子在爬来爬去。
“什么东西？”
应龙虎蹭地坐起来，身上撞到了很多密密麻麻虫子似的东西，此时才发现天根本没黑，是有团虫子糊在他脸上挡住了光线。
他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反应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见过这副画面。
几年前，应似梦误食蜈蚣后曾经吐出过这些虫子。
应龙虎眼皮一抖，碾死了手心的虫子，挥开围在他身边的虫子想找应似梦。
谁知虫子散开后，应龙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应似梦，而是挤在房间里的邻里。
他们听到应龙虎醒来的动静，回过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应龙虎看得出这就是应似梦，他站在原地，一条腿刚踏出去，又缩回来，如此反复了几次，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带着要把土地踩穿的气势。
其余人都被他的气势吓到，自觉让开了路。
应龙虎看着躺在竹席中央，被黑色的虫子裹得密不透风的应似梦，胸口像被石头堵住呼吸不上来。
他蹲下去用手抹开落在应似梦脸上的虫子，刚抹开，虫子又聚过来，怎么都抹不掉。
活人身上不应该有这么多虫子，这些虫子的存在像是在昭告应似梦的死亡。
应龙虎气到魔怔，执拗地想要抹开应似梦脸上的虫子，他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他本来就人高马大，不知道还以为他在杀人。
周围的人都被他吓到了，怕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纷纷劝阻道：“你别冲动，我们进来的时候你和阿梦都这样，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应龙虎根本听不进去，直到手下小小的身体忽然张开嘴巴喘了口气，他才停下动作。
应似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看到应龙虎后眨眨眼扑到他怀里哭泣。
“呜呜呜……哥哥……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刚哭没几声，忽然吐出一口黑血，血液中有东西在蠕动，竟然是那些虫子。
应龙虎震惊地看着地上的血，捏着应似梦的肩头关切到：“你怎么了？”
应似梦被他吓到了，缩着脑袋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昨日你回来后晕倒了，肚子也在流血，我叫了你半天也叫不醒，我……我一着急就吐出来好多虫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后面说的话断断续续连不成句。
应龙虎见她哭，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抱在怀里低声哄。
“没事，没事，哥哥吓到你了。”
应似梦确实被应龙虎吓坏了，一天一夜没睡，现在看到应龙虎苏醒，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靠在他肩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静的木屋里只能听到轻轻的鼾声，听着这个声音，应龙虎心中的暴躁也被抚平，他将应似梦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部。
睡梦中的应似梦难受的蹙着眉头，喉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应龙虎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与他外表不符的温柔笑容。
围观的寨民中有人“诶”了声，像是要说话，应龙虎下意识看过去，和那个瘦弱的男人对上目光。
男人突出的双眸里藏着异常兴奋的情绪，他用粘着泥灰的手指指向应似梦，激动大喊：“神仙降世啊！我们肉人寨有救了。”
一语出，万人应。
“没错，是神仙，我们都看到她救活了你。”
大家难掩兴奋，激动的相拥。
在这个被世人嫌弃与遗忘的死亡之地，连大夫都屈指可数，略微懂点医术就会被人捧到高处，更何况是应似梦这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术。
对他们来说，应似梦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
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应似梦，若不是应龙虎身上煞气太重，没人敢接近，否则应似梦早就要被这群人瓜分殆尽。
应龙虎不希望应似梦的异状被人发现，所以当时才会宁愿自己受疼，也要重新割开伤口，没想到这个秘密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人知晓，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应对。
最可怕的是，肉人寨和其他国家的民风有很大的差异，由于生存环境太艰难，只有大家都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而中央的管理手段也异常狠辣，否则治不住这群赤脚的亡命徒。
以至于在这里个人的利益要完全为集体牺牲，居住在这里的人从出生非常遵循中央的管理，包括应龙虎在内。
应龙虎毫不怀疑寨民们早就将此事告知给了巷管，他一方面本能的想要遵循规则，另一方面又实在不想交出应似梦。
他的内心天人交战，规训和反抗在脑海中撕扯。
留下，他的妹妹不知会被如何对待。走，肉人寨的寨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应龙虎抱着应似梦，几乎咬碎了牙齿，在两个必死的结局中找到了一线生机。
他没有逃跑，反倒席地而坐，等待巷管和寨主。
同他料想的一样，没过多久巷管就带着寨主过来了。
起初人群还是闹哄哄的，忽然就变得安静，大家都不敢抬头，挤的密不透风的人群自发让出道路。
提提踏踏的脚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停在破烂的木屋前。
肉人寨的寨主换位频繁，每任都不是等闲之辈，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遍体生寒。
寨主站在门口，看了看应龙虎，就把视线固定在应似梦身上，走过来想抢走应似梦。
应龙虎先他一步，躲开他的手，说：“先等等。”
寨主的神情很不耐烦，皱着眉头没好气道：“有屁快放！再不把她交出来，我杀了你喂荒原的畜牲！”
到了关键时刻，应龙虎反而不慌不忙和寨主谈起条件，“我不会把她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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