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绒团子很识时务地跑远了。
时维坐在床边，慢吞吞喝完一整杯水。
商以诀真的很笨——先是让吴晟告知他不要再操心工作，然后又端来现在只剩下商以诀知道配方的橙子柠檬苹果水。
他都要怀疑商以诀是不是故意露出马脚的了。
接下来的一周，时维也没闲下来。
他先是去了卫二星的南三区，将怡和的遗物送还给她的家人，包括她藏在枕头下的银行卡；又给礼茗发去助学贷款相关的信息，告诉礼茗他都研究过了，礼芷和小草都符合标准，礼茗回复了句谢谢。
时维松了口气——之前他以在礼家果园住了一个月为由，要给礼茗支付一笔伙食费，结果被拒绝了。
虽然金额不是很大，但欠别人总归是不好的。
还好礼茗这次没拒绝。
除此以外，时维还抽空去了趟审检府。
周烨还处于被留置状态，资产被冻结，禁止任何人探望。
当然也不会有人探望他，除了时维以外。
时维是走了特殊程序才进来的。
周烨手上是一副被套了软绒布的手铐，在一间六面都铺满软垫的房间里席地而坐。
监管人员没放时维进去，时维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和周烨对上视线。
他从没叫过周烨“爸爸”，自小就跟着别人一起叫他司长。但不可否认的是，时维和周烨长得像极了。只要站在一起，人们就能看出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
周烨面容疲惫，一句话也不说。
但哪怕沦落至如今的境地，他身上也环绕着久居高位者才有的锐气。
时维想到周家四散而逃的家眷：“你选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
周烨瞥他一眼，没说话。
“我就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了，我想从你这儿亲自得到答案。”时维顿了顿，“在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天气异常，首都附近的村镇都在下雪，许多民众没有领到救济金，甚至还有部分人被冻死，后来大家才知道这笔救济金被挪用了——这是你干的吗？”
周烨还是没说话。
时维沉默了下：“你知道爸爸就在那些被冻死的人里面吗？”
周烨右手食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维没得到答案，但也得到了答案。
等待A计划进行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时维又找到一件事做。
军令处办公处发来一封文件，让他准备晋升中将所需要的资料。
这可有的忙了，短时间内完成不了。
其实和以往比起来这已经缩短了流程，至少不需要在军令处内部召开代表大会、再广泛地对身边人进行审核调查之类的。
时维猜测，是章波坐不住了。
几天后，终于到了A计划当天。
时维在发射基地内部，看着载着棺材的火箭发射。
火箭进入既定轨道，棺材离开舱体，最终抵达远日点，成为一颗某种意义上的人造行星。
从今以后，她就在这条轨道上运行。
只要不出意外，哪怕主星毁灭，她都会一直存在，直到这个星系消失为止。
基地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曾停息。
时维转头问：“好看吗？”
商以诀没什么表情，注视着时维的眼睛：“好看。”
时维笑了笑。
尽管和宇宙航线有合作，但举行一次太空葬礼成本还是很高，时维也不知道商以诀注册“星愈”这家公司以前有没有做过市场调研——但想必是没有。
但有没有调研不重要，有没有市场也不重要。
毕竟以他和商以诀的条件，养这样一家公司不成问题。
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A计划一经公布，便获得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富豪权贵抢着上门预约这项服务，多是想把已经去世的家人遗骸送往太空。
星愈没预料到如此盛况，据星愈官方报道，“太空葬礼”这项服务排期已排在三年之后。
而大多数没有相应经济水平的普通人，则退而求其次选择太空旅行，这样一来又带动了宇宙航线业务的增长。
这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人类离开宇宙已经太久，人类想要回归宇宙。
至于商以诀……
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商以诀常常说起，他要去找一个人。
时维也不嫌烦，热衷于陪他演戏。
一会儿央求他别去了，待在他身边不好吗；一会儿做出一副假装生气的模样，说有本事你去了就别回来。
商以诀不理他，时维就把腺体凑到他面前，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说：“好难受……”
然后商以诀会咬牙切齿给他临时标记。
时维以为商以诀会一直这样演下去，直到自己揭穿他为止。
然而就在A计划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早晨，商以诀忽然失踪了。
苗管家一惊一乍闯进来：“少将跑了！”
时维一惊，坐上车追出去，果然发现商以诀在前一辆车里。
“他这是去哪里？”
苗管家摇头，满脸慌乱：“不知道，但我听到少将临走前说，他要去找一个人。”
时维心一沉——他怀疑是自己即将三十岁的缘故，判断力下降，连商以诀真失忆假失忆都没判断出来。
汽车逐渐向郊区驶去，驶进宇宙航线。
商以诀下了车，走进一艘正在上游客的飞船。
时维跟着下车，上了飞船。
时维没发现不对劲，甚至没发现需要购买船票才能进入的宇宙飞船自己轻而易举就进入了。
飞船关门，起飞，时维在人群间搜寻商以诀的踪迹。
他的面色冷峻得可怕——时维不敢想象，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独自外出会遇到何等可怕的事。
身体传来奇异的感觉，时维听见人们惊呼的声音。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窗外，一阵阵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波动扩散开来，群星与星云如海浪一般朝飞船涌来。
飞船在穿越微型人造虫洞。
时维拦住一名路过的工作人员：“这艘飞船的目的地是哪儿？”
“远日点，这是宇宙航线新开辟的观光路线。”工作人员看了眼窗外，“喏，已经到了。”
那奇异的波动消失，窗外的一切再次恢复平静。
飞船静静航行在远日点上，这个星系中最寒冷的位置。
恒星远远地照耀着，飞船外的温度低得可怕。
静下心来时维才发现，视野中出现不少熟悉的面孔——有星愈的人，也有宇宙航线的。
时维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转身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忽然顿住了。
商以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叠颇有厚度的文件。
两人对视了有半分钟：“商以诀？”
“嗯。”
商以诀眼中清明，不似失忆的模样。
这下时维真的迷糊了。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墓地……”商以诀清了清嗓子，“墓地选址。”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四周的游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有热闹看，都热烈鼓起掌来。
针对太空葬礼的地点，时维有过很多想法——去到某个彗星固定轨道，或者亿万光年外的一个黑洞，再或者被行星引力捕捉，降落一颗陌生星球。
有时候时维又想——不了，还是不了，就在宇宙里飘着吧，适合他这种随遇而安但又停不下来的人。
但这个时候时维想，只要他在身边，去到宇宙任何角落都可以，哪怕是最为寒冷孤寂的远日点，那也没关系。
另一边的商以诀没这么多想法，他只是感觉自己嘴唇都在颤抖。
商以诀这辈子鲜有这样的时刻。
他永远胜券在握，胸有成竹，没有事能让他乱了阵脚。
但此时此刻，商以诀却像个第一次向心爱的人表白的毛头小子一样，声音颤抖得犹如站了数只麻雀的电线：“时维，你愿意和我葬在一起吗？”
商以诀这句话莫名其妙，但时维听懂了。
离得近的人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离得远的人以为他在求婚，虽然事实也正是如此。
就在这时，时维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去星愈时，吴秘书曾向他讲解过A计划，也就是所谓的远日点计划。
正如吴秘书所说，“远日点”这个概念很有趣。
名字里带个“远”字，但事实上抵达远日点后，在往后的运行轨迹里，行星会离恒星越来越近。
时维和商以诀的行星于八年前抵达远日点。
此刻飞船正在远日点上——宇宙孤寂寒冷，窗户外什么也看不见，唯有一颗熊熊燃烧的炽烈恒星。
好在公转轨道以光秒为单位，长得看不到尽头。
从此以后，这颗行星只会按照既定公转轨道，朝着炽烈的温暖运行，再无寒冷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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