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以诀抿唇不语，车一停就立刻下车。
时维跟在他后面, 看着商以诀背影冷笑——明明没失忆, 演他呢，他倒要看看商以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苗管家提前联系过的冉冬临在一楼大厅等他们，见时维二人来了，按下电梯带他们上楼。
“先做个NT。”
时维：“这是什么？”
“排查胎儿畸形的。”
时维困惑：“可是，今天不是给我检查啊。”
“不是给你是给……”
时维不动声色在商以诀背后指了指, 冉冬临声音一顿：“我自有安排，但你来都来了, 又这么一段时间没排查，该做的检查还是得做。”
时维点头。
电梯很快到了，刚出电梯商以诀就被人带走。
时维看着他的背影：“这是带他去哪？”
“先去精神科简单检查一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维才回过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冉医生，商少将这种失忆是怎么造成的？还会恢复吗？”
“大脑内部有淤血，或者心理原因——都有可能。短时间内不要刺激他，或许会慢慢恢复的。”
时维在心里冷笑——还有帮手。
冉冬临带时维进了B超室，他刚躺下门就开了。
是商以诀。
“出去。”时维说, “你又不是孩子的父亲，进来做什么？”
时维本想激他一下, 却没想到商以诀一点不犹豫就离开了。
时维一口郁气卡在喉间，医生拿着仪器在他腹部戳来戳去，时维都没心思关注。
良久，医生放下仪器。
“姿势不对。”
时维一愣：“我吗？”
“胎儿姿势不对，去楼道里走几圈, 一会儿再来检查。”
时维一口气爬了三层楼。
怀孕对他身体的影响显而易见，要是以往，别说三层，三十层楼都不在话下。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光线并不昏暗的楼道里，余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时维偏头一看，才发现是商以诀。
商以诀也发现时维看见了他，但他没说话，也没上前来，只是静静看着他。
时维不知道他跟着自己走了多久，他一咬牙，继续往上爬。
商以诀还是跟在后面，时维快他也快，时维慢他也慢。
时维一口气又爬了三楼，然后往下走，商以诀也跟着往下走。
时维走进B超室，在床上躺下。
门开了，商以诀走了进来。
这次时维没再让他出去。
商以诀陪着他做完检查，这次很顺利。
两人一言不发上车，时维对司机道：“小高，先把他送回去，然后送我去封闭区。”
车辆过封闭区门闸时被拦下来，时维让小高在外面等他。
再次踏入封闭区，如隔三秋。
一路上都有人向时维敬礼致意，时维扫过那些人的面容，却再没他所熟悉的面孔。
时维先回宿舍换上军装。
他站在镜子前，和镜中的自己对视片刻。
许久没见这位老朋友，它依旧合身；它陪伴时维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它见证过时维的荣耀，也见证过他的低谷。
但这不是陪他去北极关的那一件。
时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件军装被血浸染透彻，洗不净了。
时维离开宿舍，走进一栋白砖红瓦的五层小楼。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病恹恹的“进”。
时维推门而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上将。”
章波坐在深红的书桌后，抬头看他一眼，将手里的资料扔到一边。
“回来了？”章波面上浮现起不太明显的笑意，“今天就等你呢，时少将……不，或许再过几天就该叫你时中将了。”
时维抿唇不语。
时维想说他不想要，但获得这个头衔的代价太过沉重——果园里数以百计被冻死的桃树，三个被虫母吞食的普通人，一支在北极关全军覆没的军队，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可依然真实存在的代价。
这真的太沉重了。
看你怎么想——或者不甚沉重，对于宇宙来说只是沧海一粟，但压在一个人头上就难以承受。
戴上它，像是踩着尸体拾级而上；不戴上它，又像是抛弃众人用生命换来的荣耀。
接受或者不接受，好像都是一种背叛。
轮胎压过木地板响起吱嘎声，时维惊讶地看着章波坐着轮椅来到他面前，右腿裤管空空如也。
章波笑道：“虫族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小羊山别墅区，否则军令处的人也不会来得这么迟。”
章波突然正色：“辛苦你了。”
时维摇了摇头：“上将，我想知道文中将和梁少校身上发生了什么。”
章波不答反问：“有这样一个实验——有人将昆虫的蛹切一刀，分为上下两截，你知道一段时间后发生什么了吗？”
时维不了解昆虫，但它了解虫族：“即使蛹被一分为二，还是成功分化成成虫。”
“错了。”章波深深看他一眼，“只有上半部分蛹发育成半只成虫，下半部分依旧保持着蛹的模样。”
这倒是出乎时维意料——他记得理论课上学过，虫族化蛹后，内部会释放出酶将身体细胞分解成液体。
分解后的每一滴液体都具有活性，即使将这个蛹切成数块，每一块都能分化成成虫，一段时间后又能以整只虫的形态融为一体——这能最大程度保证成虫的存活率。
章波又道：“但这是人类世界里的昆虫——虫族则不同，虫族和你刚才所说的情况一样。研究人员对虫母尸体进行分析，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虫母的蛹被一分为二，一半植入文书杰体内，另一半植入梁肃体内，然后就变成我们所看到的那样——不过，只有虫母的蛹有这种能力。”
时维想不明白：“虫母的虫蛹体积不小，它是如何悄无声息潜入人类社会的？”
章波冷笑一声：“那就得问问死去的人了。”
文书杰。
文书杰作为一名军人，当初如何与虫族勾结在一起早已不得而知，但看他最后的模样应当是早已失去理智被虫母夺舍，也不知在偶尔清醒的间隙是否有后悔的时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选中了你。但它始终没找到接近你的机会，于是打算从你身边的人下手。”章波乘坐轮椅去到窗边，“至于原因，虫母已死，也就不得而知了。”
时维的心重重一沉。
梁肃。
是他害死了粱肃。
时维知道虫母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虫母说过，他很适合做母亲。
时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虫母说一个人适合做母亲，意味着它会将产卵管从体内探出，伸入时维温暖的体内，产下数不清的虫卵。这些虫卵将会以时维的身体为养料，逐渐孵化出生。
时维会成为它们第二个母亲。
时维和章波告别，让小高送他去公墓。
夕阳如残血，被劈了半边挂在白惨惨的天边。
时维抱了捧白菊沿着小路走着，小高走上前来：“时先生，我来替你拿吧。”
时维看了眼小高手里的白菊：“不用了，你帮我拿好另外两束。”
小高应声，跟在他身后：“时先生，这么多花，一人一朵，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时维顿了顿，没说话。
他不怕多。他就怕不够。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块墓碑，上面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时维停下脚步，扯起嘴角笑了笑：“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是你啊。”
很难去评判周子州到底是一个好或坏的人——他倒戈向虫族或许是为了破坏原本的人类社会体系救出周烨，或许一时鬼迷心窍，也或许本就心存恶念。但周子州已经死了，这些都无从得知。
时维盯着墓碑上的姓名生平看了会儿，取出一支白菊放到墓碑前。
他没多停留，继续向前。
熟悉的名字越来越多——谈思勤副将、时维亲自带出来的几名亲兵、几位认识的将领……
这片墓地，认识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时而看得见有些墓碑后一片平坦，没有凸起的土堆——这些都是葬身于北极关的烈士。
北极关的雪一落，他们的躯体被埋在雪堆之中，天然为他们铸就一座可保尸身不朽的坟墓。
他们没必要回来，也回不来。
最后两支白菊献给怡和与之淼，时维挥了挥手：“你去外面等我。”
小高走了，时维毫不嫌弃地在一块碑旁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微微凸起的孕肚让他坐得不方便，时维偏头看了墓碑一眼：“靠一会儿，不介意吧？”
说完也没等墓碑回应，找了个舒服位置靠着。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颗青色苹果，用衣角擦了擦，放在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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