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听见黑暗中的自己说：“今晚睡这里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然后又响起，越来越近。
时维估摸着商以诀上了床才道：“因为明天起来，我就要失忆了。”
空气有片刻凝固，即使看不到，时维也仿佛看见商以诀头顶缓缓冒出一个“？”。
时维觉得很好笑，但心里隐隐有几分赌气：“失忆的人，谁捡到算谁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时维能听见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啪哒”一下，房间里灯亮了。
时维下意识转头，商以诀眼中带着莫名的固执：“我先捡到的。”
时维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混乱起来，他强装镇定，眯着眼睛看商以诀。
可惜时维看不到如今自己的模样——他似乎忘记自己刚刚才和商以诀做过什么事，嘴唇又亮又红，下午被咬破的地方又被吮得渗血，眯眼看人时湿润的眼角微微上挑。
时维整个人犹如一颗熟透到快要糜烂的水蜜桃，从内到外释放出一种糜艳之感。
时维坐起身，越过商以诀，从床头上拿了两张纸巾。
一来一回间带起的风，吹得商以诀迷糊。
大红被套老旧，或许是礼茗父母结婚时留下的，恍然间给他一种新婚燕尔的错觉。
鼻尖被一阵温热笼罩，商以诀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商以诀流鼻血了。
时维撇开眼，却没松开捂在他鼻尖的手：“都说过了，要这样。”
-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时维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时维摸了摸冷冰冰的被窝，说不出什么感受。
他下了床，将东西一件一件打包好。
其实时维没什么要带的，他来的时候空荡荡地来，走也空荡荡地走。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时维三十岁快要当爸的人，不能总是由着性子像个孩子似的。
他将行李收拾好，然后一个个盘算起人来。
礼芷和小草上学不能再耽搁，回去他就问问助学贷款的条件，如果不符合的话就由他本人假扮成助学贷款；礼若的事就更好办了，直接送到首都医院去，到时候就说保险报销比例提升……
时维正想着，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惨绝人寰的一声：“少将——”
商以诀？
他想也没想就打开门跑出去，一出门就看见商以诀栽倒在果园间，双眼紧闭，脑袋旁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苗管家跪坐在商以诀身边不断哀嚎，一旁的礼茗很无助，见到时维更无助了。
他连连摆手：“不是我，是他自己摔倒的！”
礼茗准备把商以诀扶起来，被苗管家一把拍开手：“滚开——”
时维快步走近，苗管家见到他，嚎得更大声了：“时先生——你总算来了——你快看看少将——”
时维蹲下身把昏迷不醒的商以诀扶起来：“他撞哪了？”
苗管家即答：“后脑勺。”
时维一惊，立即将商以诀翻来覆去检查个遍，疑惑道：“什么也没有——你确定他是脑袋撞到了，不是别的什么？”
比如说困晕了。
苗管家嚎叫的声音逐渐干巴起来，时维疑心四起，忽然就被一只手拽住袖子。
时维心里一空，低下头和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他松了口气：“你看吧，我就说不是撞晕了，只是……”
“你是谁？”
包括时维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维下意识抽回手，却还是被商以诀紧紧抓着不放。
“你是谁？”商以诀顿了顿又道，“我是谁？”
时维：“！”
-
镇上的医生来了好几个，苗管家还拜托冉冬临来看了又看。
“就是失忆了。”冉冬临说。
时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嘴道：“怎么可能失忆呢？商少将的头看上去完好无损，连一点微小的伤口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失忆呢？”
冉冬临小声嘟囔了句：“你别问我，你问他去。”
时维没听清：“啊？”
苗管家用手肘肘了他一下。
“我是说——内伤。”冉冬临清了清嗓子，“这种看上去没什么的最可怕了，说不定大脑内部被淤血完全堵塞。”
时维忧心忡忡：“这么严重。”
送走冉冬临以后，时维又花了两个小时才接受商以诀失忆的事实。
苗管家掏出一叠文件，推了推眼镜：“时先生，根据少将的遗嘱，出现这种情况，一切将由您继承——包括星愈这家公司……”
“等一下——什么遗嘱？什么继承？”时维打断他，“第一，我跟他没有同事以外的任何关系。第二——”
两人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商以诀，正一脸不满意地戳着窗户上的窗花 ，似乎被今天一个又一个掰着他脑袋瞅的陌生人扰得心烦意乱。
“他还没死。”
苗管家又推了推眼镜，近乎冷酷地宣布：“少将失忆，已经不再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因此，遗嘱有效。
“他是您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因此——继承有效。”
时维眉毛一跳：“萧夫人呢？”
“夫人她年事已高。”
“他弟弟？”
“尚且年幼。”苗管家把遗嘱一丢，急吼吼冲上来抓住时维的手臂，凄凄惨惨戚戚，“时先生，现在这个家就只能靠你了啊，时先生——”
时维紧紧皱眉——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时先生。”苗管家顿了顿，“现在少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时维一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依稀记得商以诀说过，在他成年以后，父母就带着弟弟搬去别的地方，这套老宅留给商以诀自己住。尽管在加入军令处以后，商以诀一年回来住不了几天，但有张叔怡和之淼在，别墅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人气。
但现在，让老宅充满人气的人都没了。
时维看向商以诀——他正把掉落的窗花贴回玻璃上，看上去十分执着。
似乎察觉到时维的视线，商以诀转头看过来：“什么时候走？我不喜欢这里。”
言语中竟带着几分孩子气。
也许是因为商以诀失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时维，雏鸟情节让他紧紧跟着时维，一举一动都逃不了商以诀的眼，一有机会就逮着时维问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就像现在这样。
时维想了想：“你想去哪里？”
商以诀皱着眉嘟囔：“不知道，反正不是这里。”
时维又问：“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商以诀没应声，盯着逐渐滑落的大红窗花看了很久，仿佛这是一个十分值得研究的课题，例如“施加多少牛顿的压力在窗户上窗花才不会再次滑落”之类的。
可有的时候不是压力的问题，有的时候就是缺那么一点摩擦力。
过强的压力会碾碎人生乃至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在无限光滑的表面，那些碎掉的纽带就沿着各自的方向逐渐远去了。
但如果摩擦力在，纽带就算不会恢复如初，至少还留在原地。
可纽带还是碎了。
新时代缘木求鱼。新时代刻舟求剑。
时维忽然意识到，他和商以诀是一种类型的人。
礼茗拿着只小罐子靠近，用一根木筷蘸了罐子里的浆糊抹在窗花上一按，窗花便老老实实待在窗户上不动了。
商以诀满脸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才想起时维似的，转头盯着他，那股嫌恶瞬间被平静所替代。
“我愿意。”商以诀说。
第61章 N
时维被他盯得脸热, 下意识挪开视线——这句“我愿意”说得郑重，仿佛这里不该是山区里一间墙皮脱落的土屋，而应该是一间撒满鲜花的圣洁殿堂。
临上车前, 时维最后看了这待了一个月的果园一眼。
小草抓着礼芷的手：“小明哥哥, 你要走了吗？还会回来找我们吗？”
话音刚落，早早坐上车的商以诀瞥他一眼，小草瑟缩着往礼芷身后躲了下。
礼芷看也不看时维一眼，有些别扭地道：“人家不叫这个名。”
“有时间的话，我会回来的。”时维上前, 摸了摸小草的脸颊，“小草想来首都读书吗？”
小草的眼睛亮了一下, 被礼芷往身后拉了拉。
礼茗靠在墙上，偏头看了眼：“天快黑了，你们早些回去。”
时维点点头，礼芷带着小草回了屋，小草一边走还一边转头看他。
时维冲礼芷道：“多谢你们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先走了。”
“等一下——”礼芷语气有些急促，靠近几步，但两人之间始终隔了点距离, “所以，你没有失忆, 对吗？”
时维嘴唇动了动，没转身，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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