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轮椅被缓缓推近，轮椅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嘴角噙着一抹笑。
时维注意到他腿部盖了条深红色的毛毯，毛毯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耸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动静，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商以诀上前一步，挡在时维身前。
时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章波仿佛感受不到空气中的低气压似的：“老文，今天兴致不错，竟然舍得出门。”
“那可不——今天可是时维少将的庆功宴，再怎么都得给点面子。”说完看向商以诀，笑了笑，“还记仇呢？”
时维看见商以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当年的事大家各有难处，不过，的确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文书杰深深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阳台外的远方。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越来越大，文书杰不知是在跟谁说话，“原谅我吧。”
时维看了眼干瘪的毛毯，忽然有点眼热。
第48章 P
章波带着时维从审讯室离开, 直到轿车发动，时维才发现方向不对。
“这是去封闭区的路？”
章波：“嗯。”
“商以诀醒了吗？”
“嗯。”
时维左脸还在发热疼痛，他皱了皱眉：“文中将……”
时维想到文书杰眼里闪过阴毒的光, 不知该不该跟章波说自己的猜想。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
那场百年难得一遇的雪下了一夜才停, 连带着联盟最近的气温都下降许多。风吹进来，刮得时维本就红肿的左脸更疼了。
章波不紧不慢道：“老文性子比较急，说的有些话做的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时维心里不服，但还是乖乖应了声“哦”。
轿车很快进了封闭区, 章波带着他径直去了医院，来到一间病房门前。
门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时维一愣, 章波顿了顿：“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说完章波就一个人进去了，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
时维背靠着墙，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奔走的医护人员，不禁想到前一个夜晚，自己和商以诀也是坐在这样的走廊里。
几名护士医生推着一架病床小跑着经过，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半条右腿血肉模糊。
时维说不出什么感受。
他又想到北极关见到的商璟僵硬而衰败的尸体。
生命脆弱到超乎人的想象。
门突然开了。
时维下意识抬头——是章波，脸色依旧如往常一般平静。
时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进去吧。”章波说。
时维莫名有些紧张, 他吞咽了下，右手放在门上时才发现在轻轻颤抖。
时维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的玻璃碎片。
看样子是玻璃杯摔到地上变成这样的，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被扫进无人在意的角落。
心脏突然抽痛了下，时维抬起头，和坐在病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不过是半天没见, 商以诀面色难看得可怕，白得如纸一般，几乎和身上的病号服一个颜色。
商以诀看见他，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
时维关上门，小跑着奔向商以诀，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时维鼻尖抵在他颈窝，闻见熟悉的气息，突然有些想哭。
“你活着……”商以诀仿佛丧失语言系统一般，只会重复这一句话，“你活着……”
时维将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我活着。”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时维的左脸，他轻轻嘶了一声。
商以诀松开他，这才看见他红肿的脸颊。
商以诀语气生硬：“怎么回事？”
时维一惊，急忙摇头：“没什么。”
“有人打了你。”商以诀的声音冷得仿佛北极关冻到化不开的寒冰。
“不是。”时维急忙摇头。他想到文书杰令人胆寒的眼神，不愿商以诀再牵扯其中，“没有人打我。”
“是不是文书……”
话还没说完，时维伸手捂住商以诀的嘴，嘴唇磨蹭过长有薄茧的手心，带来丝丝痒意。
商以诀一怔，时维垂眸看他，用很轻的声音道：“军中纪律森严，你以后可不要再直呼将领的名字。”
见商以诀冷静下来，时维这才松了手。
察觉到他正定定看着自己，时维撇开视线：“商以诀，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一只手覆上时维的左耳垂，用几乎为零的力道揉搓着。
时维没有阻拦他的动作，任由他乱来，只是一时间忘记了怎样呼吸，他磕磕绊绊道：“暂、暂时不要去管上将这件……”
商以诀忽然收了手，冷漠得和方才判若两人：“你走吧。”
时维愣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商以诀。可他把头撇向一边，似是不愿意再看时维。
“你走吧。”在时维看不见的地方，商以诀把手攥得很紧，指尖都泛白。商以诀又说，“你是在可怜我吗？我不需要。”
眼眶抑制不住的一阵发热，时维张了张嘴，喉间仿佛被千斤石堵住一般开不了口。
又是这句话。
他觉得眼前的人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原因呢？我总得知道吧？”
时维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在空气中消散。
“原因……”商以诀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毕业后直入封闭区的名额只有一个，只会从你我二人之间产生——你就当是这个吧。”
时维沉默片刻：“不是因为这个……”
“时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商以诀打断他，“我们之间，只会有一种关系……”
时维脱口而出：“什么关系？”
商以诀浑身一僵，脸深深埋进掌心，声音颤抖之中夹杂几分闷意：“你别再问了……”
时维拉了拉他的袖子，没拉动，声音中带着倔强：“你不说，我是不会走的。”
“你想知道是吗？好啊，我告诉你。”商以诀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时维以为他就这样睡着了才继续道，“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你想找人一起训练……”
“不是。”商以诀眼睁睁看着白色床单被洇成深色，不敢抬头看身边的人，“我知道你缺钱，所以我接近你——只要我在毕业前用钱把你打发走，这样的话那个名额一定属于我。”
时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哑口无言。
商以诀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失真：“这个理由够了吗？
“可以不要再掺和我的事了吗？”
-
中年男人道歉道得突然，时维按捺住心中万分情绪，压低声音问道：“这谁？什么记仇？”
商以诀没回答，倒是章波率先开了口：“行了，都过去了。谁年轻时没做过几件蠢事？”
一楼宴会厅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莫名的气氛被打破，几人朝楼下看去——只见一匹熠熠发光的金马出现在大厅中。
金马坐落于一架万向平板车上，几名大汉正哼哧哼哧推着它前进。
金马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鬃毛定格在随风飞舞的那一刻，栩栩如生。
“什么玩意儿？”
“这是周少将送来的礼物。”
“这马有半个人高了，不要告诉我这全是金子做的吧？！我去，豪横啊！”
“金子不假，但我估摸着是空心的，不然得多重啊。”
“这看起来也不轻吧，好几个人才勉强推动呢……”
周少将？
时维的视线在一众人中梭巡一番，最终和一个正抬头看着这边的青年对上视线。
只是着青年怎么看怎么眼熟，时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之前在公园碰见的那个男人吗？就是因为他，时维的逃跑计划才落败。
周子州见他看过来，唇角微扬，将手中酒杯举起遥遥碰杯。
周子州。周少将。
原来他也认识时维，难怪当时是那个反应。
时维眯了眯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喜欢这个人。
一种直觉。
“那边看见个朋友，去打个招呼，我就先走了。”文书杰朝他们一点头，坐着轮椅离开了。
时维有片刻怔愣——原来他过来就只是为了道歉吗？
章波负手而过，恹恹道：“没意思，回家了。”
说完也走远了，光线昏暗的角落一时间只剩下时维和商以诀两人。
“嗨。”一个人突然勾住商以诀的脖子，把他勾了个趔趄。
时维下意识转头——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长相英气，举手投足间是快要弥漫出来的生命力。
他笑眯眯伸手同时维打了声招呼，商以诀冷冷地瞥他一眼，却没有多余动作。
向随笑着道：“借用一下，不介意吧？”
问他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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