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时维也并不比他们了解商以诀多少。
他们只是一起训练，一起吃饭，除此之外，时维也不怎么了解商以诀。
他唯一了解一点——那就是商以诀是一个情绪极度稳定的人，仿佛不会被任何人牵动情绪。
然而就是这样的商以诀，竟然大声斥责时维“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商以诀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吸了口气沉默地转过身，孤独的雪地里只剩下两个同样孤独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时维轻声道，“你不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才来这里的吗？”
“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商以诀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轻飘飘地砸在时维心上，“我不需要你帮我。”
“我……”
“时维，你在可怜我吗？”
“我？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你？”时维笑了笑，“况且，我有说过我要阻止你吗？”
商以诀一僵，转身看着他，几秒后生硬道：“不行，你赶紧回去。”
“如果今天要赶来北极关的是我，你会回去吗？”
时维额头都沁出了汗，风一吹，刺骨的冷。
都说北极关是这颗星球上最寒冷的地方。
寒冷吗？
的确很冷。
但时维早就习惯了，甚至寒冷更能让他心安。
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商以诀回了飞船：“上来。”
时维松了口气——他好怕在商以诀口中听到“会”。
时维不想深究原因，也不敢深究，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拖住商以诀的行动，直到大部队赶上来。
时维把飞行器驾驶至树林间，出来时看见那飞船还停在那儿，又松了口气。
他上了飞船，感叹着正规军就是不一样。
时维抚过中控台：“这你哪来的？”
一只手按在他左肩，时维顺从力道后退几步坐了下来，一只手替他扣上安全扣。
“上将那儿的。”商以诀说。
时维一怔，没再说话。
他们此行就是来找商璟的。
商以诀听说商上将失联后便不管不顾奔来北极关，已经整整六个小时了。
“能联系上上将他们吗？”
商以诀摇头，驾驶飞船继续向北极关驶去。
“北极关中心是一片海，虫族不会在那里降落，多注意周边。”时维说。
时维说对了一半。
他们的确在北极海周边发现上将的踪迹，但根本不需要多注意。
那滩血红色的印记在一片雪白中极其显眼，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血迹沿着岸边融进海水，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细线。
时维离开飞船，迎面而来的是刮得脸疼的冷风。
虫子的血是蓝绿色的，这只有可能是人类留下的。
他看着商以诀的背影，单薄而孤独，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好像不太对劲。”时维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其实不必时维多说，商以诀也察觉到几分不对，可现如今他根本不愿去细想。
他现在只想先找到商璟。
两人眼前突然蹿出一个血色身影，时维吓了一跳，然后便听见商以诀大喊：“井少将？”
商以诀一把接住井焕：“井少将，发生什么事了？”
井焕勉强撑开眼皮：“走，快、快走……”
井焕应该是失血过多，刚说几个字就彻底晕了过去。
两人把井焕抬到飞船上简单包扎后，面对满地血迹陷入沉思。
别说人了，这附近安静得连只虫都没有。
时维看向商以诀：“接下来去哪？”
商以诀沉吟片刻：“去海上看看。”
四周寂静无人，或许它们用了什么办法躲在海上。
时维放轻呼吸：“商以诀……”
“怎么——”
商以诀回过头，没说完的话卡在喉中。
一只高大的虫族士兵站在时维身后，锋利的前肢紧紧挨着时维脆弱的颈侧动脉。
商以诀看了眼大敞的飞船门，暗暗骂了一声，抓起墙角的灭火器就掷过去。
与此同时时维往下一躲，灭火器砸中那只虫子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飞船后部冒出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这飞船里竟不知何时被虫族占满了，两人没有任何犹豫就朝外跑去。
好在户外没有虫子。
两人一口气跑到附近山坡上，时维尝到口中的血腥气。
“接着。”商以诀扔过来两把充能激光枪，目光投向飞船的门。
这点数量对于二人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和虫族近战绝不是良计，狭小的空间内，他们锋利的前肢能轻而易举挑破人类的筋骨。
那些虫子排成一列走了出来，动作不慌不忙。
商以诀瞄准领头的那只，心中隐隐升起点不安。
但他只当是自己多想，直到时维轻颤的声音传来：“你看那里。”
商以诀顺着时维的视线看去，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他们爬上的这座矮山丘背后，堆满了人类的尸体，看衣着都是军令处的人。
他们紧紧摞在一起，堆成一堆尸山。
“快看那里……不，你别看！”
时维冲上来想要蒙他的眼，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一艘飞船闯入二人视线，贴着水面飞行，船头站着个人。
或许用“站”来形容并不妥当——那个人已经死了，被飞船船头扎穿腹腔，血沿着他的身体流进北极海，随着飞船的移动在水面上形成一条血色细线。
是商璟。
第45章 P
听说面对某些记忆时人体会启动保护机制, 所以再往后的记忆商以诀记不真切倒也情有可原。
但他还记得某些事。
他还记得自己疯了一般冲进虫群，满身都是蓝绿色的血液；还记得有人让他冷静，但他始终充耳不闻；他记得虫族士兵越来越多, 源源不断涌上来, 就跟厨房里的蟑螂似的怎么也灭不干净。
他记得那艘飞船在不远处停下，有虫子上前取下商璟冻僵的尸体。
他记得时维被几只虫族士兵抓住带向船头，挣扎间手臂被虫子前肢划破，血液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商以诀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入校时的第一堂课。
那堂课是商璟亲自给他们上的。
商璟作为军令处最高级别统帅，每一年都会给新生们上第一堂课。
那堂课上, 商璟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 视线经过商以诀也未作丝毫停留。
学生们坐得笔直，生怕漏掉商璟说的每一个字。
商璟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当时的商以诀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后来几年也是如此，直到今天他才理解当时的商璟为何问这个问题。
商璟问他们——假如你在执行某个秘密任务，埋伏在某个地方，而此时你看到虫族即将伤害你的家人，只有你才能救他们，这时你会怎么做？
学生一片哗然，经过讨论后, 大多数人选择放弃任务，出面保护家人——包括商以诀。
只有一个人除外, 他选择继续执行任务。
那个人就是时维。
商璟刮目相待——能让商璟露出这样表情的人不多，商以诀也不由得多看了时维两眼。
商璟问时维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有的牺牲是必须的。就算这一次没有发生，也会有下次、下下次，甚至反而造成更多牺牲。”】
商璟又问，那这些必须的牺牲就是应该的吗？
时维说不是, 没有任何牺牲是应该的。他们只是恰好被选中，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要辜负他们，彻底消灭这些造成牺牲的人。
商璟再问，那如果应该牺牲的人就是你自己呢？
时维说在所不辞。
商璟点头说很好，你已经做好成为一名军人的准备。
时维坐下，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商以诀听见后桌说时维冷血。
有人大喊他的名字，商以诀一下子落回现实。
“商以诀！这是陷阱！”时维一脚踹在身边的虫子身上，“你回去告诉他们！这是陷阱！不要再来了！！！”
商以诀视线落在商璟早已冰凉的尸体上——他脸朝下埋在雪地间，四肢早已僵硬。
昔日辉煌的人类最高级别统帅，如今就这样被开膛破肚倒在雪地间。
后颈腺体传来丝丝痛感，商以诀闻到熟悉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双腿早已站不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四周的虫族迅速朝他靠拢，仿佛发现重伤雄师的秃鹫。
熟悉的声音带了陌生的急迫：“商以诀！你起来啊！你他*给我起来！！！”
随后的事情商以诀更加记不得了——他好像木楞很久，又好像跪雪地里号啕大哭，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自从分化以来，所有人都说他的信息素特殊，他也这样以为，但仅仅以为自己的信息素特殊在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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