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完结】(5)

  于是十多个世家子弟被送进了翰林院偏厅的一间小书斋里,听魏聿讲学,崔灵佑也在其中。

  那年崔灵佑十二岁,正是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的年纪,在国子监里打架翻墙掏鸟窝,被太傅拿戒尺抽手心时笑嘻嘻的,都不眨一下眼。

  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魏聿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斋,看了一遍他们以前的功课时的样子。

  十七岁的少年翰林手里拿着一本名册,顶着一张陛下亲口说过“玉郎可做探花郎”的脸,目光从那些稚嫩的脸上扫过去,表情并不严厉,只是困惑。

  他像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头三天,魏聿让他们背《大学》。

  都是金玉堆砌出来的人,虽然三天背完确实难为人,但是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做。

  崔灵佑背了三天,磕磕巴巴勉强背下来,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然后魏聿点了另一个小世子起来背,那孩子背得比崔灵佑流畅很多。

  魏聿听了片刻,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问:“这篇东西,我四岁的时候通读了一遍就记住了。你们是否没有通读,才背得这么不顺?”

  没有,通读?!

  一堆皮猴子瞪着眼,没一个人敢接话。

  魏聿也没有追问,只是把书放下,开始讲课。

  但他讲得太快了,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仿佛那些东西他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张网,随手一扯就能拎出一大片来。

  三个月后,十六个世家子弟冒着回家挨抽的风险跑了七个。

  再三个月后,五个世家子弟约好去老太妃面前哭,哭得老太妃心软了,也跑了。

  再三个月后,只剩下了崔灵佑一个人。

  他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没地方跑。

  他爹崔将军把他塞进来的时候撂了话,“敢跑,就打断腿!”

  于是崔灵佑在魏聿的书斋里熬了整整两年。

  一对一教学,戒尺直达。

  直到两年后崔老将军奉命调回北境,崔灵佑才如蒙大赦地跟着走了。

  临行前他去跟魏聿告别,魏聿正在修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到了军中别光顾着学骑马射箭,把我让你背的那些东西也用上。”

  崔灵佑撒腿就跑。

  后来他长大了,在北境的战场上学会了用兵,用魏聿教他的那些东西判断敌情,调配粮草,布置防线。

  他父兄活着的时候总说他不像个只会冲杀的莽夫,倒有几分文臣的缜密。

  他一直没告诉他们,那都是被一个讨厌蠢货的状元郎逼出来的。

  说出来的话,太丢人了。

  再后来,三年前那场恶仗,崔家所有的成年男丁全部战死,满门只剩他和几个姐妹。

  朝廷体恤崔家满门忠烈,提了爵位,封了他一个五品昭武校尉的虚衔,赏了新宅子,赐了大把金银,然后把北境的兵权交给了别人。

  他是忠烈之后,是崔家的独苗,是大雍用来表彰忠义的活招牌。

  他可以活着,可以领俸禄,可以参加宫宴坐在前排,但就是不能再上战场。

  朝廷不能让崔家绝后,这是陛下亲口说的,说的时候还掉了两滴眼泪,满朝文武听了都感动。

  没人问过崔灵佑自己想不想当这个招牌。

  他在京中闲了太长时间,昨夜收到魏聿的消息,说想让他当个武学师父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崔灵佑自认他一大早过来,教李长策也还算尽心,又看见魏聿的桌案上没有放戒尺,于是忍不住放松了一点。

  偷偷觑了魏聿一眼后,崔灵佑轻声问:“那人你在哪儿收的?”

  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正儿八经的徒弟。

  “浍水。”魏聿说,“钓鱼的时候钓上来的。”

  崔灵佑眨了眨眼,“钓……钓上来的?”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寒冬腊月的,浍水都快要冻住了,怎么会有人在河里?”崔灵佑见鬼似的问。

  “来杀我的。”

  “哦……来杀你的……”

  嗯?!

  这对吗?!

  这更不对了吧?!

  崔灵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来杀你?他杀你做什么?”

  “他是永州人,永州死的那些人里,有他的挚友。”

  崔灵佑脸上咋咋呼呼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永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崔灵佑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他不信魏聿会渎职。

  这世上谁都可能偷工减料,唯独魏聿不会。

  这人连给自己多买一件冬衣都嫌浪费,修建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材都刻上编号,他怎么可能贪污。

  可那个少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永州死了人,只知道负责重建的那个大官叫魏聿,是工部侍郎,住在玉京城,于是他来了,来给朋友讨一个公道。

  从永州到玉京,一千多里的路,中间隔着两条大河、三个州府。

  官道上往来的商队都要走近半个月,驿站换马不换人的加急快报也要跑上三天。

  一个少年,单衣草鞋,怀里揣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匕首,鞋走烂了就赤脚走,脚磨破了就撕块破布裹一裹。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翻过那座大雪封山的青汙岭,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泅过那条尚未封冻的大河。

  因为永州的消息是压了一段时间才往京城传的,所以李长策竟然和传信的人是同一日抵京的。

  只不过他没有路引,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找机会。

  没想到就这么巧,魏聿那几天总去城郊。

  崔灵佑再度坐下,手放在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的?”崔灵佑问。

  “在浍水边钓鱼的第一天就发现他在盯着我了。”

  魏聿是见过李长策的。

  不在浍水,在永州。

  修建安置灾民的房子时,李长策和他的几个师兄师弟们在现场帮忙,魏聿看见过。

  当时李长策在一个永州的一个武馆当学徒,年纪虽还不大,但有一把子力气,忙前忙后,魏聿对他有印象。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对魏聿的杀意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在魏聿钓鱼的第三天,李长策终于下定决心跳下了水,咬了魏聿的钩。

  崔灵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要杀你,你还收他做徒弟?”

  “永州之事是我是失察,他要杀我,无可厚非。”

  “此事安能全怪在你的头上?”崔灵佑的声音拔高。

  魏聿一到永州就重病了一场,拖着半条命去督工,把永州灾民安安稳稳地迁去了别处。

  他刚回京那天崔灵佑去接他,眼见着他人都瘦脱了形。

  “可李长策不知道。”魏聿说,“他只知道魏聿就是负责重建的大官儿,他没有再去求证,也不需要求证,在他眼里,当官的都是贪的,修房子的都是偷工减料的,住在玉京城里的都是不把他们当人的。他走了千里路,不是为了来听我魏聿自证清白的。”

  魏聿少有情绪起伏如此明显的时候。

  听他一气说完,崔灵佑一时呆住了。

  “灵佑,他竟认为这天下最该庇佑百姓的衣食父母官,都是贪官蠹役。”

  魏聿的胸口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起来,烧穿了,烧得灰烬都没了,只留下了一个大洞。

  崔灵佑无言。

  满屋的圣贤书不语。

  魏聿默然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崔灵佑,“我想要你教会他武艺。”

  崔灵佑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神,讷讷询问,“你想弥补他?”

  “他有情义,有韧性,有胆魄,虽然动了杀心,但是在跃水而出看见我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又终究没有动手,所以我想给他换一条路走。”

  这样的人,满朝文武里没有。

  宗室里没有。世家子弟里也没有。

  但魏聿没有回答到底是不是想要弥补。

  崔灵佑被绕了进去,认真点头,“他天资确实很好,比我当年还要好,而且有童子功,能和我过招,日后我常来。拳脚、刀马、骑射,我都教他,一样不落。”

  “还要教会他杀人。”

  崔灵佑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让他知道刀捅进人身体里是什么感觉,血溅在脸上是什么温度。让他过了这一关,以后才不会再手软。”

  就像从浍水里跃出来的那一刻。

  李长策手上明明有刀,看着魏聿,却下不去手。

  崔灵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打过仗,杀过人,第一次杀人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你想让他在战场上打拼,靠军功谋一份前程?”崔灵佑觉得自己悟了。

  魏聿不置可否。

  于是崔灵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算了,问什么问,魏聿交待的事好好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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