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宴_竹间听客【完结】(97)

  萧凌恒见他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后来?后来花千岁就去告状了,害得我和清安跪了两个时辰!”

  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腹轻轻按过任久言腿上的穴位。

  烛火轻摇,映得任久言眉眼格外柔和,萧凌恒一时看得有些出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更轻了些,怕惊扰到这一刻的安宁。

  任久言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问道:“凌恒,你这么久都不去军营,公务不要紧吗?”

  萧凌恒揉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按着:“最近没什么要紧事,封卿歌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任久言自然是不信的,他目光直直的看着萧凌恒,“你再编”三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萧凌恒低头专注地按摩着任久言的膝盖,声音轻松:“怎么,嫌我烦了?巴不得我赶紧去军营?”

  “你……”任久言轻轻踢了他一下,却没舍得用力,“我就是觉得......”

  话没说完,萧凌恒突然抬头冲他一笑:“放心,我这是奉旨偷闲。”

  他故意眨眨眼,“陛下体恤我照顾伤员辛苦,特准了休沐的。”

  任久言眉头越皱越紧,“你跟我说实话。”

  萧凌恒还想打哈哈:“是真的。”

  任久言声音沉了下来,“封卿歌再能干,也不可能替你处理所有公务。你这都闲了快一个月了,到底怎么回事?”

  烛火噼啪作响,萧凌恒避开任久言的目光,干笑两声:“…真…真没事......”

  “萧凌恒!”任久言猛地坐直身子,扯到伤口也顾不上疼。

  “别、别乱动!”萧凌恒急忙按住他,眼见瞒不过去了,才泄气似的垮下肩膀:“...老五参了我一本,说我夜闯皇子府…”

  他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陛下开恩,只停了职。”

  任久言脸色唰地白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把你接出来的第二天,”萧凌恒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手,“正好,封卿歌需要机会,我也能偷个闲。”

  “你个傻子...”任久言嗓子发紧,“为了我——”

  话没说完就被封住了唇,这个吻温柔的像是偷来的一样,谁也没敢用力。

  “久言,本就是我把你害到那个境地的,我必须去救你,我不无辜,我应该的,”萧凌恒抵着任久言的额头,说,“再说了,这顶乌纱帽丢了我可以在抢回来,但你若……”

  他顿了顿,“那我还活不活了?”

  任久言慢慢将头靠在萧凌恒肩上,闭了闭眼。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早就说不清了,谁也理不清。

  千难万苦也抵不过一句“我认了”,千念万求也架不住一句“我活该”。

  第70章

  初春,阳光明媚,山间的积雪已消融大半。楚世安与封卿歌并肩走在山道上,身后跟着韩远兮和十几名亲兵。

  其实自从萧凌恒被停职,韩远兮他们就没少缠着封卿歌,三天两头打听将军的近况,嚷着要来看人。

  但封卿歌心里门儿清,萧凌恒这段日子心情差得很,连下人都打发回了府,整个山庄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任久言,贴身伺候的小厮都没留。这般情形下,他担心让这群莽撞汉子贸然前去反倒是添乱,就一直压着没松口。

  韩远兮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山脚问到山庄门口,把“将军瘦了没有“”吃饭可还香”翻来覆去问了七八遍。

  封卿歌哪里知道?他也是刚出事的时候偷偷寻过沈清安一次才得知了个大概的情况,他也不敢来啊。

  直到昨日沈明堂一纸密旨,命右金吾卫与天督府左指挥司协同办理丁口簿一事。封卿歌接到楚世安送来的旨意时,他立即就知道,这不仅是公事,更是给了他们一个光明正大接触萧凌恒的机会。

  山风拂过,带来早春特有的清新,封卿歌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担心那个倔强的好友?

  几人叩响门环后,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萧凌恒站在门内,手里还拎着把茶壶。

  “将军!”韩远兮和几个亲兵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这个说“您瘦了”,那个问“身子可还爽利”,还有人直接红了眼眶。

  楚世安和封卿歌站在后面,却是愣住了。他们原以为会见到一个颓废憔悴的萧凌恒,没想到眼前人虽然清瘦了些,精神却很好。

  “都进来吧。”萧凌恒笑着让开身子。

  一行人穿过前院时,韩远兮忍不住“嚯”了一声。池塘里虽说不见有鱼,但里面的水清可见底,两旁的结香花开得正好,淡黄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将军亲自打理的?”一个亲兵惊讶地问。

  萧凌恒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

  楚世安和封卿歌都暗暗松了口气,能把院子收拾得这么齐整,说明萧凌恒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般消沉。

  转过回廊,后院更是收拾得井井有条。所有绿植修剪得圆滚滚的,石桌上摆着茶具,还残留着些许茶香。

  “萧兄这是…”楚世安欲言又止。

  “养伤总要有个好环境。”萧凌恒神色如常,他指了指中庭那棵老松树,“底下铺了层白石籽,看着清爽。”

  随后,萧凌恒推开书房的门,“进来坐吧,正好前几日清安送来了新下的龙井。”

  书房里窗明几净,案几上摊开的兵书摆得工工整整。众人落座后,萧凌恒熟练地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颓唐。

  他萧凌恒何时泡过茶?!

  韩远兮挠挠头,终于憋出一句:“将军,您…还好吧?”

  萧凌恒给每人斟上茶,微微一笑:“能吃能睡,有什么不好?”

  茶香氤氲中,封卿歌和楚世安交换了个眼神。看来,是他们多虑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御书房,沈清珏恭敬地站在殿内,沈明堂坐在龙案后,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跟这个儿子好好谈谈。

  在殷亲王谋反之前,沈明堂最看重的其实是沈清珏这个儿子。那时候的沈清珏有胆识有魄力,而且心怀仁厚。即便现在变成了这样,沈明堂心里更多的是心疼,而不是责怪。怪生于帝王家太过不得已,怪这世道太乱,怪殷亲王狼子野心,怪沈麓泽心术不正,他怎么也怪不到沈清珏头上。

  现在的沈清珏是绝对不能继承皇位的,这点沈明堂心里很清楚,但他不能让儿子知道这个决定,他实在拿不准,要是沈清珏知道后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可沈明堂也明白,要是不敲打敲打,沈清珏为了这个位置,还会继续干那些有违天道有违人道的事。别的不说,光看他对江南的百姓、对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任久言都能下死手,这些事,他这个当父亲的不能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问题是,该怎么谈?怎么提醒?怎么在不透露储君人选、在不摊牌的情况下,把沈清珏拉回正道?沈明堂越想越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宫人们都悄悄退到了殿外。

  “清珏。”沈明堂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过来坐吧。”

  沈清珏抬头看了眼父亲疲惫的神色,心里一紧。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在龙案前半丈处停住了脚步。

  “儿臣站着听训就好。”他轻声说。

  殿里又安静下来,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飘浮。

  沈明堂谈了一口气,对着沈清珏挥了挥手示意。沈清珏愣了一下,这才缓步走到旁边的藤椅前坐下。

  “清珏啊,”沈明堂沉着声音说,“你可知朕是如何坐到这位置上的?”

  “儿臣……”

  沈清珏心头一紧,他当然知道,虽然那时他才五六岁,但永远忘不了父亲同花太空和年逍,是如何时而兵不血刃时而刀剑相向,将其他皇子王爷一个个斩落的。

  先帝共八个儿子,偏偏又定下立贤不立长的规矩,这便导致了八人中有五人都觊觎皇位,那时候的党争,可比现在要黑暗得多,明枪暗箭,你死我活,哪还顾什么兄弟情分。

  但他沈清珏不敢知道,谁都不敢知道。

  “儿臣……记不清了。”

  沈明堂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清珏,当年朕以武力夺储,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把龙椅不过是胜利者的战利品,能坐上来的人手都不会干净,这无可厚非。况且,做皇帝没点铁腕手段是不行的,要镇得住朝堂,要管得了天下,有时候必须狠。”

  他顿了顿,“可总有一个道理,你要明白,盯着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断然不能只有这个位置。”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山是什么?是早朝时递上来的奏折里写的旱涝灾情,是边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是市井街坊升起的炊烟。朝臣是什么?是阳奉阴违的老狐狸,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良。百姓是什么?是春种秋收的农夫,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是寒窗苦读的学子。若是心里没有这些,就算坐上这个位置,也守不住的,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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