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宴_竹间听客【完结】(161)

  沈清珏轻笑一声,指尖在城墙砖石上轻轻敲击:“好一个'良木'。”

  他忽然上前一步,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你说说,若本王这棵'良木'倒了,你又当如何?”

  说着,他扶住辛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

  辛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冷意:“殿下说笑了,既然押了注,自然要保庄家通吃。”

  他缓缓直起身,“况且我押的注,绝不会败。”

  两人相对而立,城头的风卷着黄沙从中间呼啸而过,目光对接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突然,沈清珏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

  沈清珏其实不是个饥不择食的主,但他确实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他很清楚眼前这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话里话外都藏着掖着,并不交代实底。可眼下这荒漠戈壁之中,自己身边需要人用,关于这人他打算得也很决然,待事成之后,若能驯服这匹野马便留着用;若不能,做掉就是了。

  沈清珏背过身去,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号角声,衬得二人的对话愈发意味深长。

  黎明前的荒漠上,联军大营已经燃起了点点火光。年逍披着铁甲站在沙丘高处,望着远处鸿滇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萧凌恒踩着松软的沙土走上来,腰间佩剑与甲胄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准备好了?”

  萧凌恒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我带着先锋队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封卿歌携主力趁势突破侧门。”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只要拿下城门,半日之内就能控制王宫。”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声,各营将士正在整装列队,烟尘混合着晨雾在营地间飘荡,隐约能听见刀剑出鞘的铮鸣。

  “将军!”韩远兮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各部已按计划就位,只等将军号令。”

  年逍与萧凌恒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随着号角声响起,大军如同潮水般向鸿滇城涌去。

  铁甲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在荒漠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带。

  正午时分,当联军先锋已经逼近鸿滇城墙,正预备刀戈相见之时,突然一匹快马冲破尘烟直奔中军。

  “报——!”传令兵满脸尘土,声音嘶哑,“述律大人急件!”

  年逍一把扯开火漆封印,脸色骤然阴沉。

  萧凌恒凑过来一看,只见信上寥寥数语:

  我主急令撤军,不得不从。八千骑兵已拔营南返,望将军见谅。——述律然手书。

  就在这千钧一发临门一脚之际,渥丹撤军导致了西侧无人空阙,这便意味着此刻需要重新制定作战方案。可此刻哪里还有时间?要么放弃西门,要么,从中军拨出一队填补空阙。

  可哪里有那么多人?先前制定的几个阵型将士都可丁可卯,那都是压着底线安排的,此刻要劈出一队正门的将士,一要保证南正门仍有足够的兵力冲城破门,二要确定西侧不能只做无用功,这人手数字可不是小数目。

  “这渥丹!”萧凌恒一把攥皱信纸,“眼看就要破城,这时候——”

  年逍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慌什么!”

  他看着萧凌恒的眼睛,“记住,你是个将军,是整支军队的脊梁骨,是作战的核心,你不能慌。”

  年逍像个气定神闲的定心丸一样,“去把你那个小参军叫来。”

  “师父?”

  “让你手底下的封卿歌带八千人去西侧,正门处你打你的。”

  萧凌恒一瞬不瞬的看着师父的眼睛,像是在询问,也像是敬仰。

  年逍瞧了他一眼,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赌。”

  第118章

  鸿滇城下,烈日当空,黄沙卷着血腥气。

  “呜——呜——”

  苍凉的号角撕裂空气,如同死神的叹息。

  萧凌恒勒马立于中军阵前,铁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光,他身后千名先锋军肃立如林,长抢如荆棘丛生,盾牌连成一道移动的金属城墙。

  沙砾拍打在铁甲上的声音像骤雨般密集,萧凌恒摸了摸额头上的抹额,看着鸿滇南门的轮廓在天光中显出齿状垛口。

  “重弩准备。”他声音很轻,但传令兵立刻挥动了旗号,数十架床弩被推上前线,绞盘转动的吱呀声让人牙酸。

  “先锋军!”萧凌恒举起长剑,“听我号令!”

  命令简洁冰冷,战鼓骤然擂响,沉闷如大地的心跳。

  千嶂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乌弧,身后上千先锋军同时发出震天吼声。

  “杀!!”千名先锋军随着他们的将军犹如猛龙般向城门冲锋。

  鸿滇南门城楼上,乌尔迪猛地挥下战旗:“放箭!”

  箭雨落下时,萧凌恒突然勒马转向,先锋军立刻分成三股,中间举盾顶住箭矢,两侧轻骑兵已经甩出钩索攀上城墙。

  乌尔迪暴喝一声,亲自抡起战斧劈断三根绳索。

  与此同时,渥丹王庭门前,任久言驻足在台阶下方,阳光斜斜打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长长的伸向西边。

  殿内传来侍卫的禀报,“褚国使节求见大汗。”

  接着是带着咀嚼的应声:“让他进来吧。”

  任久言迈过门槛缓步走入殿内,只见渥丹王正用匕首割着烤羊肉,刀尖在肉块上顿了顿:“褚国的使者?本王记得没传召过你。”

  任久言身着素色长衫,风尘仆仆却仪态从容,他对着高踞王座、身形魁梧的渥丹王深施一礼,声音平稳清越:

  “拜见渥丹天主。”

  “本王知道外使所为何事而来,”渥丹王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但万事‘利’为先,此事外使不必开口了。”

  任久言并不气馁,单刀直入,“容外臣直言,鸿滇弹丸之地却卡着商路的咽喉要道,如此多势力争来抢去,不是因为它多富庶,而是因为它握着这把'锁钥'。”

  他微微前倾身子,“可这把钥匙如今反倒是祸端之源。”

  鸿滇南门外,先锋军后方的床弩发射的瞬间,萧凌恒看见了城头闪过的铁盾反光。

  “举盾!”乌尔迪的吼声压过了弩箭破空声:“放箭!”

  包铁的重盾在城头连成黑线时,萧凌恒突然攥拳高举手,本该直射的弩箭诡异地划出弧线,擦着垛口/射/入/后方堆着的滚油。

  同时,城墙上的箭矢也如飞蝗般泼下,叮叮当当撞击在先锋军的盾牌上,间或有惨叫声响起,士兵扑倒,迅速被后面的人填补。

  萧凌恒眼神锐利,一架架云梯被数十名壮汉喊着号子推向城墙,梯顶的钢钩狠狠砸进墙砖缝隙。

  乌尔迪站在高处睥睨城下之人,指挥守军将滚烫的火油和金汁倾泻而下。

  凄厉的惨嚎顿时压过了战鼓,攻城梯上瞬间化作人间炼狱,人体裹着火焰和污秽坠落。

  王庭内,渥丹王摇晃着镶嵌宝石的酒杯,眼神锐利如鹰:“外使此言差矣,既是锁钥,能者居之,我渥丹铁骑纵横大漠,取之有何不可?”

  任久言微微一笑,不急不缓:“渥丹铁骑之威天下皆知,只是锁钥之争可非仅勇力,敢问天主,前些年赤荥大军陈兵东境,所为何来?鸿滇王老谋深算,忍痛割肉,将商路许您,其心可诚?”

  “原来外使也知商路隘口是块肥肉啊?”渥丹王手肘支着膝盖,上半身微微前倾,“让我放弃,说不过去吧?”

  “不是放弃,是换更大的肉。”任久言摊开羊皮地图,“鸿滇答应给贵国的商路,这里——”指尖划过漠南漠北中间的隘口,“他们一家根本做不了主。”

  “你们褚人有个词叫与虎谋皮。”渥丹王突然笑了,“现在你和我,不都正在干这事?”

  “不,”任久言也轻笑,微微上前一步,“我是来告诉天主,有人想用虎皮当毯子。”

  鸿滇南门城楼爆出第一团火光时,萧凌恒突然瞥见西门方向升起狼烟。

  激战正酣的同时,西门方向陡然响起尖锐的冲锋号角,一支精悍的骑兵如离弦之箭,卷起漫天沙尘,直扑西门。

  为首将领一身银甲,封卿歌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厉声高喝:“破门!”

  守在此处的喀尔族长立刻下令:“快!*堵住城门!弓弩手压制!”

  西门守军仓促应战,箭雨稀稀拉拉。

  封卿歌的骑兵速度极快,顶着箭矢冲到城下,一部分人下马扛起巨大的撞木,在盾牌掩护下,狠狠撞击包铁的城门。

  “咚!咚!”每一声闷响都让城墙震颤。

  喀尔族长在城头:“滚石!檑木!砸下去!”

  渥丹王庭内,任久言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渥丹王:“鸿滇王许您商路,是驱虎吞狼之计。赤荥更是虎视眈眈,他岂容他人抢去这条黄金命脉?他鸿滇自知争夺不易,便抛出这块肥肉,诱您与赤荥、联军死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待您三方拼得筋疲力竭,他鸿滇便能坐收渔利,甚至…伺机夺回商路,此乃‘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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