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将车在地面车位停好，见简然沉默不语，轻声询问：“做好准备了?”一路上他和小鬼没有交谈，他能感觉到小鬼有些严肃。
“......嗯。”简然即将面对仇人，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制下去。过去的他徘徊在饿死消散边缘，但此刻他能显形，鬼气充足，只要他想，能对简星火做任何事情。
不过白彦身为天师陪在身边，会纵容他到何种地步?
简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却发觉白彦没有动，只是道：“住院A座305重症室。”
“......你不和我一起上去?”简然心里突然产生一种猜测。
“嗯，我在楼下等你，正好也等祝铭过来。”白彦果然道。
简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简然，关于简星火谋杀你的事情，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车座上的男人斟酌着字眼，“人类的法律已经不适用你，简星火的事情，你今天就彻底结束掉，能做到吗?”
白彦的话没有那么直白，但暗示意味非常强，简然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有些沉默。他理解白彦意思，就算已经死了，他也应当有自己的鬼生，何必一直被仇恨和怨怒这样的黑暗情绪影响?
“好。那我带着小黑去。”
“等等。”白彦又道。他敲了敲方向盘，声音低柔下来：“你问我的问题，等会你下来我就告诉你，毫无保留，可以吗?”
语气略带着一丝犹豫，但目光充满真诚。
简然觉得如果自己还活着，一定心如擂鼓。他不知道白彦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是他知道，一定很不寻常。
甚至，会改变他的鬼生。
“嗯嗯，我尽快。”简然抱着小黑下车，很快穿过阳光照晒的草地，走进住院大楼的玻璃旋转门里。
住院处不是门诊部，大厅里人不多，简然抬头默默观察了下周围监控摄像头，在身体转过承重立柱往电梯间走的时候，化为透明。
白彦的红绳能帮助他显形，但当他不想被看到时，也能跟随心意消失。
小黑很乖，跟着一起隐藏起来。
“祝铭马上带着食物过来。”简然循着引导标志步上楼梯间，小声对猫鬼道，“你忍忍，一会儿不要再掏简星火的肠子了，明白?”
“明白!我听爸爸的!爸爸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小黑也小声回答，“掏肠子也是我受坏蛋控制，现在坏蛋死了，本猫猫还是很讲究的!这么没有逼格又不讲卫生的事我其实不太喜欢!”
两鬼穿过隔离门，来到305重症室门前，正赶上医生护士刚刚离去。医生叮嘱着注意事项：“着重注意病人感染和痉挛并发症，稍后再打两瓶吡酮酸抗生素。”
护士：“他抗生素剂量已经严重超标，不怕引起二重感染么。”
医生：“打。”
护士叹气：“这有钱家孩子也不幸福，几天了爸妈都不出现，真可怜啊。”
ICU不允许家属探视，附近空荡荡的，简然等两人走后，重新显形，像活人一样推门而入。
简星火果然醒着，但也比昏迷好不了太多，正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周围一堆医疗设备环绕着他，不断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房门被推响，也不曾引起半分注意。
简然打算直接走过去，小黑攀在他肩膀的爪子倏然收紧，胡须在冷空气中颤动。
“爸爸，这里煞气好重。”
“......煞气?”
“就是比较凶悍的鬼气，通常意味着附近有恶鬼。”小黑弓起身环顾四周。
简然统共没见过几只鬼，闻言疑惑起来。
“爸爸你没感觉到吗。”小黑问。
简然摇摇头，他没有感知到任何不适和危险。
小黑嗅嗅空气，也没再闻出所以然：“医院死人多，可能我感觉错了吧。”
简然见小黑这样说，没再多想。白彦就在楼下，左手无名指还带着红绳，应该很安全?
他呼口气，走到病床前，选好角度，让氧气罩等医疗设备不会遮挡简星火的视线。
“简星火，我来看你了。”
简星火面部表情涣散，看起来有些痴呆。他以为说话声是护士返回，忽然听到几个月未曾听见的声音，也没反应过来。
他转动脑袋，看清简然的脸。
快四个月没见，简然头发熨帖，面容整洁，还穿着那天晚上的白短袖和牛仔裤，但是非常干净，状态好得不得了。
“我来找你了。”少年微微一笑，犹如冰原高山上走下来的圣子，笑容甜美，实则冷酷无情，唯有献祭生命才能平息他的神威。
简星火嘴里开始发出恐惧的呜呜声，瞳孔放大流出眼泪，双手疯狂抓挠床单，两条腿也止不住地战战。
但他太虚弱了，压根无法移动分毫。
很快，雪白的床单缓缓浸延出黄色水渍，一股骚臭味传来。小黑急忙掩鼻，另一只猫爪扒拉简然让他后退。
“......你、你是鬼，来抓我的吗?”简星火氧气罩歪斜，嗫嗫嚅嚅的声音断续传出，“我是不是快死了，所以才能看见你......”
简然懒得回答这种弱智问题，情绪也非常淡定，在他死后，他曾经狠狠恨过简星火，如今恨意早已寡淡，甚至无滋无味。
他只知道，此刻自己心如铁石，简星火无论哭诉什么都无法引起他一丝怜悯。
“你伪造基因检测报告结果，想将我逐出家门彻底取代我的位置，又怕事情败落，丧心病狂将我推下湖，对吗?”简然的声音像没有温度的冰块，语调也没有一丝起伏。
少年微微俯身，深不见底的黑瞳凝视床上浑滞双眼：“你做过的事情，你敢不敢承认?”
简星火惊恐地抽泣着，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随时会重新晕过去。
小黑喵呜一声，跃到心电监护仪上方，想要呲牙恐吓简星火，突然略带疑惑再度仔细嗅闻。在难闻的尿液气息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道。
奇怪气味转瞬即逝，小黑咧开大嘴，露出四排密集尖齿，威胁道：
“快回答!”
简星火开始凶猛打起颤，像被邪灵附身的傀儡，浑身发出骨头快散架的咯吱声。
简然小脸紧绷，有点担心简星火直接吓死。
那样他会很不开心。
所幸，过了几秒钟简星火慢慢恢复平静。
“是我推的你，是我......”简星火好似失去挣扎欲望，苍白着脸诚实忏悔，“我羡慕你，嫉妒你，想要成为你，是我杀死的你......”
简星火亲口认罪了。
简然心底古井无波。
“你从小就有优渥生活，有父母照顾，可以上学，可以做很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长得也好看，性格也好，我见你第一眼就忍不住喜欢你，觉得你好有魅力......可我呢?”
“我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吃过一顿好饭，穿得都是最便宜衣服......院长的爱心只在镜头前，照顾我们的人全部都是，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充满鄙夷和嫌弃，就如同看一只可怜的小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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