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悲哀地发现，他没有丝毫心虚，所以也没有丝毫破绽。
这次见面之后，杨和裕的心放了下去，太后的心却彻底死了。
事后，杨府。
杨和裕今日在书房坐了许久，最后叫来亲信：“通知下去，暂时先将林公子安排到江南。”
“是！”
消息传到京城某个隐秘的院子里，正在看书的少年叹了口气，他看上去大概十一二岁，眉眼英俊，举手投足间气势稳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很信服的长相。
稳重，对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并没那么容易。
少年意气，可他看上去，不仅毫无少年心性，反而有些疲惫。
仿佛这无聊的人世，他已经活了第二遍。
“公子，江南多好啊，资助你读书的大人，要将你送到江南，日后说不定还能进入江南府的明山书院。”他身边的小厮兴致勃勃，“虽然底子比不上京城的文华书院，但江南学风浓厚，公子你天赋出众，说不定比呆在京城要更好。”
少年合上书，并未说话。
小厮想起什么，停下手中收拾的动作，“公子，你之前问我的东西，我偷偷查出来了。”
少年此时眼神一亮，仿佛才升起一点兴趣，忙不迭追问：“如何？”
小厮摸摸脑袋道：“公子，温家嫡次子温怀安，今年已经三岁多了，从满月后，就被东厂督主带回了京，现在是皇室玉牒上名正言顺的小殿下。”
少年听了，眉头皱紧，像是遇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对了公子，我还听说，那小殿下实际上并不受宠，因此被他名义上的母后，也就是皇后丢给了东厂督主去养。”小厮说完，还摇了摇头。
小厮心里啧啧叹道，好好一个世家小公子，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结果竟然被丢给一个太监养大。
少年下意识失声道：“怎么可能？”
上一世，对方明明一直在温家长大，在天下大乱之前，甚至从未进过京！
可如今温怀安进京了。
一切都和前世不同了。
小太子没有因为落水落下病根，皇后也不像前世忧思成疾，如今凤印在手，执掌六宫的也不是贵妃了。
更甚至，皇后与皇帝的关系，似乎也不像他前世听到的那样僵硬。
按照这么发展下去，皇后自然不会早逝，小太子健健康康。
如今就连安塞公主都还活着，甚至马上就要重回北漠。
那皇帝呢？皇帝还会中毒而死吗？
少年神色莫测。
小厮莫名其妙发了下抖，感觉自从公子前几日风寒病好之后，就好像不太一样了。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看着……小厮想了好久，才将那种感觉在心里面形容出来。
就是有时候，就像是那些坐在轿子上的大老爷们。
以至于小厮好些时候都不敢乱说话了。
少年想了许久，其实他想见一见温怀安。
前世他们斗了半辈子，他至今不懂，为什么对方不肯放弃大梁。
明明就连温家，最后都选择站在了他这一边。
可只有这个人，把持大梁，硬生生盘活半边天下，如果不是最后积劳成疾，最后赢得不一定是他。
是温怀安自己，察觉自己临终之期已至，不愿让大梁再起战火，千里迢迢送上降书，一路大开城门。
他让自己发誓不动幼帝，而等他大军挺入京城时，温怀安已经下葬了。
他们隔空交手太多次，一生就见过寥寥几面。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他这里，上辈子的他顺利得不可思议，唯一遇到堪称对手的人，只有温怀安。
前世被温怀安气得发疯时，他也想着，若是这人转认自己为君，那他勉强不计前嫌，封他做个首辅。
前世他在京城，那人在江南，如今他要去江南，那人又在京城。
少年想拐他给自己当首辅，偏偏老天非要让他们做宿敌似的。
等等。少年突然想到，温怀安不会也重生了吧？
.
没多久，百官终于敲定最后的章程。
从安塞公主带伤闯殿之后，其实已经注定了最后的结果。
质子阿日斯愣留下，大梁以宗主国的身份，同意安塞公主以昆狄汗妃的借粮申请。
消息落定之日不久，一直在边境虎视眈眈的昆狄叛族意外地撤退了。
乾清宫暖阁。
皇帝得知边境消息后，整个冬天，直到此时，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不下了，每次都是你赢。”皇帝向后一靠，手中棋子被他随意弹出，当啷一声落在棋盘上，一连撞歪数颗棋子。
裴清晏抬头：“臣快赢了。”
“所以朕不下了。”皇帝哼笑一声，“你若是说早一点，鸿乐也许不用伤得那么重，我那日都怕她没能撑到太后到。”
裴清晏把玩着手中棋子，许久才道：“那样太明显了，现在这种情况，还可以解释成安塞公主病急乱投医，若是一切走得太稳，背后的人只怕立刻就要弃了杨家，再说军报上殿的时间点，也不是我能估算的，一切都是刚刚好罢了。”
杨家或许注定会是一颗弃子，但估计要很久以后了。
皇帝趁机将棋盘上的棋子搅得更乱，直到自己惨败的局面彻底混乱后，才满意抬头：“鸿乐也是命大，本来今年除夕还想让你带着安哥儿进宫的。”
“今年雪太大了。”裴清晏轻声道。
至于安塞公主，这次回来，确实命悬一线。
但是以后能走多远，就看她自己了，她的未来，已经不在大梁。
皇帝微微点头，好一会，他才道：“裴清晏，这一波，能为大梁再拖多少年？”
裴清晏在混乱的棋局上落子，许久，才答：“最多十五年。”
十五年后，如果大梁这烂摊子依旧无法好转，天下就要乱了。
皇帝沉默。
.
永宁宫。
贵妃将小公主抱在怀里，安抚道：“最近雪才化，你出去容易打滑，要是摔到了就不好了。”
她这么说，小公主不管信没信，反正很不开心。
突然，小公主眼睛一亮。
“皇兄！”
贵妃抬头，殿外一道小身影，摸着殿门，正在跨门槛。
贵妃有些诧异，“小殿下？”
她说着，忍不住开始寻另一位殿下的身影，两个孩子经常是黏在一起来永宁宫找月姐儿的。
但这次贵妃找了半天，依旧只有一个三头身的小家伙懵懂看她。
“娘娘，找谁呀？”安哥儿奶声奶气问道。
贵妃失笑，她带着小公主过去，将孩子放下来后，忍不住捏了捏安哥儿圆乎乎的小脸，“太子殿下呢？”
“哥哥，脚崴了，我来带月姐儿去找他玩~”安哥儿乖乖道。
贵妃一边拉着月姐儿，一边拉起安哥儿，“先进屋，等小手热了再出去。”
说完，她还忍不住捏了捏安哥儿的小手。
在外面晃一圈，小家伙的手像块小凉糕，贵妃这么想着，忍不住又捏了几下。
安哥儿抬头，乖乖跟在贵妃身边。
张宁低着头，不作声地跨过门槛跟上去。
月姐儿很开心，想伸出一只手去牵哥哥，结果发现要转过来，她稍作犹豫，“母妃，月姐儿想牵皇兄~”
贵妃看了她一眼，无奈松手。
月姐儿跑到安哥儿另一边，快乐地晃了晃。
“皇兄~”月姐道。
安哥儿左边是大人，右边是个小人，一边被人牵着走，一边牵着人走。
殿内，安哥儿和月姐儿呆了没多久，乖乖伸出手道：“娘娘，安哥儿手热了。”
贵妃摸摸这只小手，她仔细打量着安哥儿的眉眼，有几分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这个孩子的背后，站着皇帝与裴清晏，甚至就连小太子，也宠得不行，月姐儿到底是个公主，不能像他们这样日夜相处。
想起前几日无意中撞见的安塞公主，贵妃心下默然。
“母妃，月姐儿手也热。”
贵妃牵住另一只小手，好一会，将两只小手牵在一起，“去玩吧。”
两个小家伙欢呼着，安哥儿牵着妹妹，排着队准备跨门槛。
贵妃目送他们离开。
如玉低声道：“娘娘，苏家那边送了信过来。”
“让父亲不要管。”贵妃道，“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本宫有些看不明白了。”
如玉：“娘娘之前不还想给公主找一条退路吗？”
贵妃向后懒懒一靠，伸手捧过暖炉，似乎想要看到未来，“安塞公主闯殿一事，让本宫重新想明白了一些事。”
“安塞公主背靠太后与杨家，当年还有庄敬太子与先帝，可如今想要个公道，也只能豁出一条命。”
“谁都靠不住，除非这个世道能变。”
贵妃双手捧起手炉，“苏家不争权，苏家要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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