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裴清晏才缓过来。
匆匆赶来的太医来不及歇一会，立刻拨开周围大人上前查看，好一番折腾后，两个孩子哇地一下吐出大口水，咳个不停之后，重新陷入昏迷。
两个孩子被急匆匆转移，皇后跟着离开，只是神情依旧不太好。
皇帝脸色难看，裴清晏脸色却堪称阴寒。
“传朕旨意，着东厂、锦衣卫即刻封禁西苑，彻查此事！太子身边从今日起，加派禁军护卫，太子再有半点闪失，所有人都给朕陪葬！“
皇帝语气冷厉，带着肃杀之气。
他刚说完，今日太子身边当值的太监侍卫宫人全部被禁军押下，事后按罪论处。
“此案由东厂提督亲自督办，六部、督察院、大理寺协查办案。查案期间，若有人私下离京，皆以谋逆论处！”
周围顷刻跪了一地，就连抽泣不止的小公主也被嬷嬷带着低头。
当朝就这么一位皇子，又是太子，不管得位正不正，礼法上小太子就是大梁未来的国本。
裴清晏应声接旨，眸底晦暗冰冷。
京城九门被封，无圣谕者不得离京，从西苑到紫禁城，整个皇城全部只许进不许出。
东厂拿人，名头就是太子遇刺，一时之间，京城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连百姓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常离京。
坤宁宫。
得知消息的太后，身型一个趔趄。
李嬷嬷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太后，当心摔着。”
“太子与安哥儿如何了？”太后面色冷凝，问询下面前来报讯的小太监。
“回太后，两位殿下受了惊又受了寒，太医说身子无大碍，就是需要小心休养一段时间。”
太后疲惫挥手，小太监退去。
李嬷嬷：“太后，勿要多想。”
“怎么能不多想。”太后喃喃，“庄敬是在外面出的事，他才不到三十，却莫名其妙就病死了，哀家到现在都找不到凶手替他报仇。”
李嬷嬷叹气：“太后……”
“中间推手那么多，他们容不下一个明正宽仁的太子，你说——”太后攥紧了李嬷嬷的手，“杨家有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
太后仿佛两个孩子遇刺一事刺激到了，眉眼隐隐透出几分偏执：“亦或者，杨家也动了手。”
李嬷嬷立刻回握太后的手，“太后，冷静些。庄敬太子和杨家连着血，杨家总不至于蠢到断自己后路，再说当时庄敬太子死了，他们不也是慌张进宫与您商量对策。”
“是啊，商量对策。”太后冷笑，“着急与我商量推哪个皇子登基，又明里暗里询问哀家先帝到底有没有留下遗诏，若不是裴清晏堵住了哀家的宫门，六皇子回京那日，他们只怕要怨我。”
李嬷嬷安慰道：“掌印动作太快，哪怕是太后当时也没有办法，哪能怨得上您。”
太后捂着胸口：“哀家的庄敬，哀家的鸿儿……”
李嬷嬷眼睛微红，抱着半疯半悔的太后不出声了。
杨家。
杨禹一脸茫然地被叫进书房。
“大伯，您找我。”
杨和裕手指盘在茶杯上，“禹哥儿，坐。”
杨禹平日自觉大伯与自己相处隔着薄膜，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叫，一时都有些惶恐了，他在大伯对面坐下，小心翼翼道：“大伯。”
杨和裕道：“西苑的事，你最近听说了吗？”
杨禹点头。
“宫里面两位殿下脚踝被石子弹中，一路翻到了池子里。”杨和裕说，转了一圈手中茶杯，见杨禹面上依旧不解，又慢悠悠道：“大伯看你最近忙里忙去，终归是一家人，想着若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地方，今天告诉大伯，大伯也能帮着点。”
杨禹听到这，总算是明白眼前大伯绕着弯想说什么了，他冷汗当场就吓出来了。
“大伯，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没那个能耐。”杨禹着急，“我连西苑都没资格进，别提能做这种翻天的事情，这可是要拉着整个家族陪葬的！”
别看当今皇帝名声不好，各地藩王也在添油加火，大梁一有什么天灾，就全想着法往今上的头上冠。
但是今上他当年那么回来，是压根不怕死啊！
完全和裴清晏一条路上的疯子。
如今这些近在眼前的京城世家，要是有人对小太子动手，管他有没有证据，太子一出事，那位八成直接乱来了。
反正已经顶着一个打杀文臣的暴君名号，破罐子破摔到最后，小太子又出事，搞不好后世还说是他们这些世家逼的。
杨和裕的视线从杨禹面上缓缓扫了一圈，端起茶喝了一口，心中也摸不准，最后也没了应付的心情。
.
皇宫。
两位小殿下掉到水里后，大半个太医院几乎都连夜赶到了西苑。
这三天，两个孩子昏了睡，睡了昏，没有一段连续清醒的时间。
皇后从早到晚，同时守着两个。
裴清晏却不能一直守着人，一天偶尔才能抽出空，坐在安哥儿的床前，低头摸摸安哥儿额头的温度。
第一天夜里，安哥儿身体发起热来，把整个宫殿的宫人惊得人仰马翻，匆匆回来的裴清晏更是心惊胆战，生怕低热发展到最后，就成了高烧。
这么小的孩子，要是高烧久久不退，是会伤到身子骨，以后八成要虚三分。
而安哥儿身子本来就虚。
庆幸的是，没到早上，安哥儿身上的温度就褪下去了。
现在裴清晏伸出手，温度正常，可他顺着额头，摸摸安哥儿的小脸，心里面难受得厉害。
安哥儿在夏天最难养，没见过这么怕热的孩子，小时候还好，大了又不能一直拘在屋里面。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现在又没了。
白白嫩嫩的小脸，现在恹恹的，睡在床上这么小，随随便便就能藏到爹爹再也看到不到的地方。
东厂的掌刑千户钱飞匆匆而来，与张顺颔首示意之后，在殿外语气郑重道：“督公，审出来了。”
裴清晏霍然起身，动作却轻，眼中含着煞气，格外阴冷。
“走！”
路上，裴清晏将孩子苍白的小脸从脑中挥开。
他从知道安哥儿与小太子是怎么落的水后，就知道这不是杨家那些人干的，因为太蠢太直白。
那些人，最擅长的，是庄敬太子那样的死法。
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病死，却又找不到丝毫猫腻。
人是最容易病死的，一场风寒，就能带走一个成年人的命。
但藏在树上的那个家伙，连一点像样的暗器都做不出来，用来攻击的也不过是小石子，这类人能得手，无非是对这西苑熟悉至极，亦或是来过这西苑的人。
同时，也是熟悉的人。
否则不会从树上凭空消失，大概率是混入了人群，或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撤退了。
落水第二天，东厂就抓到了人，但这不影响裴清晏借着名头，暗地里敲打人。
京城乱起来，有些人才会迫不及待跳出来。
东厂。
刑架上吊着人，身上见不到一处好肉，头低着，许久不动弹，眼看着最后一口气就要没了。
钱飞抬手，差役一盆盐水就泼了上去。
“噗咳咳咳！”
一阵似痛似嚎的咳嗽声之后，那人抬起头。
若是小太子见到没吓着，大概也快认不出来，这就是迎面与他撞上，手中端着食盒，小声告诉他弟弟藏在凉亭那的小太监。
裴清晏面色冰冷：“你说你是为庄敬太子报仇？”
说完这话，裴清晏只觉得可笑。
“先不说庄敬太子承不承认你这个小太监，他若是知道你复仇，朝着孩子下手，只怕还嫌弃你弄脏了他的名声。”
小太监的眼睛进了血，一片红，可又格外的亮：“咳咳，我没文化，不和你争。”
“庄敬太子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的，不管他要不要，道理就是这样。”
许是想起过往，小太监瘦弱的身子骨里面也似凭空生出几分勇气，他与平日高高在上的掌印太监对视，硬生生透出几分不通人性的兽性。
“你们毒害庄敬太子，囚禁太后，谋朝篡位，你们该死。”
“他们是孩子，可作为你们的孩子，那就该替你们赎罪，可恨甩不掉那群人，没能活生生淹死他们。”
裴清晏冷眼看着这小太监，算是一个好苗子，可惜庄敬太子或许会救他的命，却不会要他这个人。
那位到底是天潢贵胄。
活着的时候，世家文人将门将军，都愿意为他去死，可人死了之后，反倒是命最贱的人，什么都不管不顾要给他复仇。
可惜找错了人。
裴清晏没什么好和这人争辩的，他过来，只是确认那份供词，到底是真是假。
能争辩什么，甚至裴清晏都不愿意告诉对方，庄敬太子不是他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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