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下发到每一位贡士手中，毛笔擦过纸面，满殿寂静。
周立坤摸着胡子，看看周奚元，又望向安哥儿。
裴清晏此时也抬起头，终于光明正大地看向正落笔答题的安哥儿。平静无波澜的眸底，到底没藏住那一丝柔软。
太子安分地当一个木头人。
除去这几位，左都御史纪康德在，他几日不露面，今日上朝，看上去更老了几分。
他们神思各异，但面上表现的神态都算是平静，一眼看过去，反倒是其他官员的神情有些奇怪。
有些官员对于小殿下就见过一两次，大部分还是半张侧脸一闪而过，今日金銮殿上，众人才算是逮住一个完完整整的正脸。
好些官员不好让自己显得太明显，他们悄悄地、狐疑地一再扫过小殿下，却说不清对方眉眼间的那点既视感从何而来。
说是熟悉，又说不出一二三。可若说是陌生，却又总在某个特定角度熟悉的让人心慌。
有几个过于敏感的官员，后背莫名其妙地渗出冷汗，在脑子还没琢磨过味的时候，身体先一步过激了。
安哥儿脑子转起来，就将旁的全都抛在脑袋后面。
皇帝中途有些坐不住，主动走下台阶，绕着满场考生转起圈，他脚步不重，算得上安静，但贡生们眼角余光瞄到，没一个敢放松的。
几乎是谁注意到余光处一角龙袍，手上落笔的速度就慢上一拍。
皇帝不着痕迹转到了安哥儿身边，但对方低下去的脑袋就没动一下。
皇帝心内大加赞赏，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不动如山。
而等皇帝看清安哥儿笔下所写的内容后，眉梢间无意识透出的笑猛地转成震惊。
殿试题与大梁财政有关，有多个切题点，无论哪一点，皇帝只看他能说出什么。
但一个切题点放在安哥儿身上，实在有些不够用，不管是整顿还是搞钱，皇帝瞄一眼又瞄一眼，愣是将自己看得心潮澎湃。
直到在裴清晏的暗示下，皇帝才慢吞吞地回了龙椅。
待他坐稳，心中依旧没定下来。皇帝原先是盼着太子长大，但是如今突然发现，若是未来臣子都是裴清晏和安哥儿这样的，他再干个几年也无妨！
当安哥儿手中的笔杆子停下，当即发现很多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安哥儿抬头，百官视线像是被他的脸给烫到，齐刷刷地移开了。
安哥儿眉头不由一动。
整场殿试，就在这一阵怪异气氛中进行到结束，虽然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怪异在何处。
安哥儿退出宫殿前，终于回身偷看了一眼。
爹爹眸光错过来，对他很轻地笑了下。
.
三日后，传胪大典。
依旧是奉天殿，此时天还没亮，殿前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
三百进士被领过午门，从殿内一直排到长阶之下。
礼乐声起，皇帝御座居于正中，两侧文武重臣列班而立。
礼部尚书捧着黄榜，神色正肃，东侧是手持名册的鸿胪寺官员，而殿外两侧是眼含煞气、执金吾的锦衣卫。
安哥儿抬头与锦衣卫对上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又是熟悉面孔。
安哥儿虽然低头，眼角余光却在寻属于爹爹的红色。
御座东侧，当朝掌印长身玉立，遥遥朝他看来，一身蟒袍红得艳丽摄人。
晨起冷风吹过一众新晋进士的衣角，只听赞礼官高唱一声：“跪——”
众新晋进士齐齐跪下，行叩拜大礼。
赞礼官：“起——”
礼毕，众人齐齐起身。
鸿胪寺官员此时上前一步，接过黄榜开始唱名，众进士神情微动。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
长长一串熟悉的宣读过后，整个大广场已经落针可闻，气氛烘托到极致，就连安哥儿都跟着屏住了呼吸。
终于，鸿胪寺官员深吸一口气。
“第一甲——”
“第一名——”
长长的两声拖长音后。
“温怀安！”
高声唱名后的这瞬间的间隙，满殿都像是跟着安静下来，吵闹过后，安静就被对比得更安静。
满朝文武的目光默契转动，他们齐齐看向队伍最前方的少年。
即使看过无数次，可对方今年依旧只有十六岁。
大梁开国至今，第一个六元及第的千古奇才，才十六。
转瞬的寂静后，殿外的传胪官高声接唱：“第一甲第一名——温怀安！”
他之后，又是下一名传胪官。
“第一甲第一名——温怀安！”
从殿内，到长阶下，声浪一层层推出去，最终直传宫门外。偌大的广场上，几乎只剩下“温怀安”这一个名字。
安哥儿的耳朵动了动，方才乱掉的心跳逐渐平稳。
他在继续飘远的传唱声中，行至殿内中央，面向皇帝叩首谢恩。
裴清晏一直安静看着，他看得久了，眼睛都像是有些花了，那点酸涩，很快又被他轻轻眨掉。
而等安哥儿退回去，耳边是官员不停歇的下一声传唱。
“第一甲第二名——温文鳞！”
“第一甲第三名——周奚元！”
“……”
一声又一声，三百个名字一一被唱。
传胪大典结束后，安哥儿跟着礼部官员，去往偏殿换上状元袍。
内侍手中托盘上，一朵金花熠熠生辉，不同于规制配好的，这朵是皇帝亲自赐下的。
安哥儿正由着他们动手，突然听到几声慌乱的“见过掌印”，他当即转过身，眉开眼笑：“爹！”
裴清晏挥手，众内侍暂时退下，他站在几步远，认真看了安哥儿许久，才缓步上前。
“都说探花品貌俱佳，但今年探花也压不过你这个状元郎。”裴清晏笑着道，说完，他亲手将那朵金花替安哥儿簪上。
安哥儿下意识摸了下它：“状元才是最好的。”
他要当就当状元。
“爹。”安哥儿小声道，“六元及第！”
裴清晏失笑，熟练地夸道：“是，安哥儿说到做到，天下第一人。”
安哥儿抿唇乐了，人类越长大，情感都好像跟着收敛起来，但是他觉得，喜欢与夸赞不应该藏起来。
“爹，我厉害吧。”
“厉害。”
裴清晏亲自将安哥儿送上马，待礼部官员引马走远时，鼓乐齐鸣，从奉天殿一路向外。
少年一身状元袍，红衣金花盛烈阳。
裴清晏眼尾泛起红，从那意气风流的气象中，短暂地看到了自己，一样的十六一样的惊艳金銮殿，但过往消散在眸底。
他想起那个巴掌大的婴孩，小小一个，甚至不及两只手大，当年安哥儿扯着哭腔喊出第一声“爹爹”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如今那个跌跌撞撞的娃娃身型抽长，与白马上的红衣状元郎重合在一起。
他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裴清晏捻动佛串。
惟愿我儿，无灾无难到公卿。
……
出午门，过桥离宫，安哥儿骑在马上，与早已等候的周奚元和明哥儿相视一笑，三人被领着，进入京城主街。
第一甲前三名都是同龄的少年郎，在大梁就和六元及第一样，都是头一遭。
他们还没抬眼。
“出来了！！温六元！！”
一声尖叫过后，无数人头齐齐攒动，安哥儿抬起眼，迎着天光往外一看，人声顿时沸腾！
安哥儿耳朵被震得发麻，眼睛也被当下场景惊了一跳。
只见主道两侧，人影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点落脚余地。越走人越多不说，两边茶楼酒楼全是人，不仅如此，树梢上、墙头上、还有人爬到了屋顶上！！
第145章
好一番大动静。
往年可没有这般疯狂！
周奚元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动静，那些人手中蠢蠢欲动的鲜花香囊，他只是看一眼, 脑袋就有些隐隐作痛。
周奚元与明哥儿都默契地往安哥儿这边靠了点。
周奚元欲开口：“安哥儿小心点……”
“啊啊啊啊啊温六元！接住！”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叫，转瞬！香囊荷包铺天盖地！
安哥儿瞪圆眼睛, 却还是挡不住四面八方的荷包雨。
他在“雨水”间隙，隐约听见路边人在喊“状元郎”, 还有小孩子装模作样跪拜他，旁边长辈一口一个文曲星。
月姐儿今日溜出宫，守在主街边上的茶楼二楼, 远远见到跨马游街的状元郎, 兴奋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她着急道。
苏霓手忙脚乱掏出另一边的小篮, 满满当当的花枝和香囊, 她还要伸手扶一下边缘才能稳住：“在这在这。”
她一边说，面上神情跟着激动起来。
长街尽头, 才十六岁的状元郎一身红，天边烈日也不及他夺目，明明生了一副好面容, 却被他偷偷挡住大半，头帽上也被丢了无数朵花枝, 正颤颤巍巍地顺着他的手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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