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水不禁为这位在天下人中富有美名的大小姐感到一阵唏嘘,她那样高傲、优秀的女子,也要在感情里历经卑微么。
对此,他在后来与嵇山夜喝酒时与他谈及过此事,嵇山夜是个酒量好的,阮秋水从没有喝趴过对方,所以对方即使是在酒局中,神志也都是始终清醒的。
他抿了一口酒,幽幽地说与自己韩泠君是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曾为他们指腹为婚。
他从前一直只把她当妹妹看。
如今,两人之间或许确有一些超越兄妹之情的情愫在里面。
于是阮秋水抬头瞪他:“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还犹豫什么?”
嵇山夜却缓缓地在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他那时候抬眼看着夜空中薄凉的月色,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因为她注定是要入皇家的人啊”
“哈?”
阮秋水对嵇山夜忽然的神神叨叨很不满,虽然已经见惯不怪,但他还是很不喜欢这人时而神神在在的胡言乱语。
“喜欢就说啊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借口很多的人”阮秋水给自己又灌了一杯,最后总结完,趴倒在了桌上。
嵇山夜好笑又好心地替他理了理被压在手下的发丝,确认阮秋水已经熟睡后,才借着月色最终为自己又添了一杯酒。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幽幽叹息。
一语成谶。
阮秋水心中只有这一个词。
但在隐隐间,他觉得这个词又不大合适,因为嵇山夜好像早就什么都猜到了。
最终那指腹为婚的誓言没有落地,倒是皇帝的两道圣旨先入了两家大宅门,一人迎娶公主,一人嫁入王府。
风流天下闻的大才子成了皇帝掌上明珠平宁公主的驸马爷。
大家闺秀典范的大小姐嫁入皇帝最不受重视的秦王府作正王妃。
从此两人年少时的情愫彻底尘埃落定,他们之间剩下的,也只有几句属于曾经的美谈。
两人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倒是留得阮秋水神情复杂。
与他同样面色不佳的还有在嵇山夜门下学习琴艺的一个孩子,好似是豫章那处来的小少爷,与两位师长关系甚好,大抵是也很不满自己心底认定的师父师娘居然被拆散两处,落得一个悲剧的结局。
嵇山夜擅琴艺,被誉天下第一的国手,时人但求一曲春夜,便能死而无憾。阮秋水对此当然嗤之以鼻,春夜不过是他都听烂了的曲子罢了,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又是赶什么时髦呢?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那人再也没能给他奏一曲春夜。
在那样寂寞的夜晚,他倒是懂得了珍惜。
嵇山夜在世时还有个铸剑的奇特爱好,这份古怪更为他豪放不羁与风流倜傥正名,在课中与弟子醉酒当歌、铸剑而舞的传闻也是一道美谈。
后来他还亲自铸了把剑送给阮秋水,据他自己说是翻烂了词典才取出的名,“长夜”。
他说是结合自己的名字,希望日后阮秋水在无所事事的长夜里看到剑可以想起自己,聊以慰藉。
阮秋水顺势自然收下了,只是临了还不忘反戏谑了他一句:“怎么,你觉得你的剑可以胜过天下第四的求凰么?”
嵇山夜一脸理所应当:“怎么不能?”
再一次一语成谶。
阮秋水后来不得不佩服对方这张嘴,怎么原本胡闹一般的话都在后来一一地应现呢。
后来陪伴他看日升月落的,也只有这一柄长夜罢了。
是他的遗物,也是他的余生。
他并没有在学宫多做停留,与嵇山夜和韩泠君不同,他无意留在中州,在学宫留任执教什么的,与他无关。
因为东川那里还有个剑修,他们曾经有过一剑之交,自己也逐渐在中州听到了对方远远传来的姓名。
燕九。
提及这个名字,阮秋水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人小小年纪就没有表情的木头脸。当真是一个除了剑,生活里就再没有别的东西的人。
收获机缘得到求凰回到东川后,甚至都不用他自己去找,燕九早早地就在候着他了。
泰阿。
与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只有剑的傻子倒也绝配。
既是泰阿与求凰的比试,也是燕九与阮秋水的比试。
最后以燕九小胜一筹作结。
阮秋水苦哈哈地甩甩手:“喂喂喂,你这个痴人干嘛下这么重手?我手都要断了啊喂。”
正在收剑的燕九闻言却是一怔,狐疑的目光在阮秋水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后最终收了回去,似乎是最终解开了疑惑,继续自己收剑。
阮秋水看得一头雾水:“你那是什么眼神?给我说清楚?”
他两步走到燕九旁边,蹙着眉问他。
燕九只是淡淡地扬眉,语气更是淡淡:“我以为你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阮秋水先是要被气笑地嗤回去,却在下一瞬愣在原地。
这种性格。
嵇山夜的性格。
他竟是已经在潜移默化之中,连那人的性格都学到了么?
连他自己都没回过神。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与燕九同行。认识了对方的妹妹,很漂亮很开朗的小姑娘,与她哥哥一样拥有惊人的剑道天赋。
在看着这一对性格截然相反、天赋卓绝的兄妹时,阮秋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微笑,燕九的世界里,除了剑,大抵就只剩下这个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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