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抱着膝盖坐于地上，睡眠正酣，脑袋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从膝盖滑下去。
萧远大手一伸，托住他的脸和脖子。
浅色青衫的少年顺势靠入他怀里，卷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林竹。”萧远低声唤他。
林竹恍然，一时分不清虚实。
他靠的墙根变为坚实的胸膛，抬手摸去，温热的，隔着棉布袍子，肌肉轮廓隐隐可辨。
萧远问他：“怎么睡地上？”
林竹诧异，幽幽抬首，看清来人后总算彻底清醒。
他指了指地上的瓷碗：“喝了梨汤，又吹了风，身上舒坦就睡过去了。”
萧远没做声，揽着着林竹的肩膀把他带起来，略作沉吟。
林竹性子内敛，安静，就算不拘着，也不会乱跑，更不与人凑热闹。
从前在府邸还有琐事分散精力，如今好好养着，闲下来了，倒是常常发呆，睡觉。
若非他忙完军务回府陪伴，林竹多半时候独守北院，静静坐在里头。
仅仅瞧一眼，都让他心里发闷。
萧远斟酌一番，询问：“你的故土在沙城，城中可还有故亲旧友？若是有，我差人送你前去探望。”
林竹迷茫，默然摇头。
既不说有或没有，也没说要不要去探望。
萧远无声低叹，携着人来到树影荫蔽的一处凉亭坐下。
瞥见林竹发髻闷出细薄的汗珠子，萧远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巾帕。
展开帕子，给林竹擦拭。
林竹微微侧过头。
萧远道：“流汗了，擦干净舒坦些。”
说着，拭汗的动作没停，常年握惯长缨的粗手，替林竹擦汗的动作颇为自然。
林竹眼眸微闪，终是垂着脸没吭声，也没躲开。
一个常往军营扎的主将，自个儿都极少讲究，别说随身带巾帕。
只是与林竹日常相处渐深，便有了些小习惯，身上总能摸出东西来。
萧远给林竹擦完汗，又取出半个巴掌大的纸包，打开一看，露出几颗蜜饯。
“路上顺手买的，尝尝。”
林竹依旧抿唇，却是默默伸手，指尖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含着。
蜜饯果肉剔透，渍了些糖霜，甜酸可口，也不腻牙。
萧远问：“好吃么？”
林竹眼眸微眯，含糊地应：“好吃。”
萧远嘴角扯出一抹浅笑：“这东西甜，不能多吃。”
交代完，把剩下的蜜饯放到林竹手心。
“天热，街上还有卖冰碗的，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尝尝鲜，别总闷着。”
林竹心道他不觉得闷。
不过也没拂了将军的好意。
二人在树荫下纳凉，低声闲话数句。
庭院外，一名门房跑来通报，说有几位大人登门求见将军。
来人是萧九，还有黄长史，以及诸位参军。
萧远吩咐部下去议事厅候着，自己随后就到。
林竹起身：“将军先去忙正事，我自己回院子待会。”
萧远颔首：“晚上让厨房备点你爱吃的，我先过去了。”
林竹原地站了一会，目送萧远离开。
待看得眼睛发涨，方才独自走回北院。
*
这场议会似乎并不顺利，临近傍晚，黄长史跟几名参将相继离开，走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北院与主院相隔不远，林竹搬个板凳坐在廊下做香包囊，听到动静，观察众人神情，几人心事重重的。
没过多久，萧九也从议事厅走出。
萧九搓了搓脸，瞥见林竹坐在廊下，几步并做一步靠近。
萧九叹气，突然记起什么似的，从头到脚地打量林竹。
“小神仙，你有料事如神的本领，可否推测这偌大的漠西之地，有没有哪个地方能变出粮食？”
林竹下意识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话一顿，改口道：“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萧九摇头：“此时将军正在苦恼，我不便透露，你去问问，他愿意说便告诉你。”
说罢，萧九又兀自喃喃。
“听闻漠西曾有个沙息部族，乃隐世古族。传闻他们怀有宝藏，富可敌国，若能得到沙息族的宝藏，便得夺得天下。
还听说往日漠西战火四起时，沙息部族扶济百姓，到处施粮舍药，救助过不少难民。
不知传闻可不可信，若真有这么个部族，咱们向他们借点粮，亦买些粮食也未尝不可。”
林竹垂首，指节扣着膝盖不语。
萧九不过心中郁结，吐完几句黑泥就走了。
林竹坐在板凳出神，良久，朝议事厅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
他起身进入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梨汤。
林竹敲门：“将军？”
“进来吧。”萧远撂下手中的密信，目光似有重重心事，落向林竹。
林竹把梨汤送到案几上。
“这梨汤炖得清润，将军尝尝。”
林竹送来的，萧远自是乐意喝下。
满满的梨汤倾刻间见底，短暂舒缓了萧远的心绪。
在人前，萧远维持作为主将的威严，可如今与林竹独处，便不多掩饰。
这让林竹看到了不一样的萧远。
身为三州主将，萧远对外人威严赫赫，仿佛不会撼动的山岳。
可在他眼里，将军只是个普通人，会为亲人的逝去而难过，也为军务琐事而烦忧。
林竹轻声道：“方才……萧司马问我能不能变出粮食来。”
萧远沉吟：“春末拨来的那批粮草，一半可用，另一半尽是腐坏霉变的陈粮。”
林竹诧异，很快明白其中深意。
朝堂党争由来已久，萧远掌控漠西三州，这都督三州诸军事的位子自然有人垂涎。
只要从中稍作搅弄，粮草从京都远赴漠西，路途迢迢，转运诸事难免疏漏。
譬如延误日期，拖得粮食腐坏，又或层层盘剥克扣，其中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不胜枚举。
但凡萧远稍有差池，就能让人抓住把柄往上参一本。
萧远敲了敲桌案：“若非此次有你觅得天机，助我夺回沙城，只怕不知又有多少是非找上门来。”
现今粮库折损过半，又新增一批驻守沙城的将士。
吃饭的嘴更多了，粮食支撑不到年底。
向朝廷要粮，自粮食批拨起，再运送至漠西，需耗费数月时日。
远水不解近渴，萧远难免一筹莫展。
林竹闻言，询问：“将军可否向民间购粮？”
萧远摇头。
“军饷吃紧，哪有余钱。”
一部分军饷都得从他每年的俸银和食邑中扣除。
林竹说：“若有脉矿，将军可能解决燃眉之急？”
他铺开案几上的舆图，拿起狼毫，不疾不徐地沿着几处山川地貌扫过。
顿了顿，分别在沙城以北，雍州地界附近注出几个记号。
“将军，这几处矿脉皆隐于山岭，未曾有人勘探，地矿尽在将军的三州封境内，可有解困的法子？”
萧远观林竹语色，不似虚言。
他略感疑惑，蹙眉：“燕国律令，凡王侯封域，不得私转矿藏，山川矿脉皆属国有。
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我即刻奏书请旨，皇上应准，届时即可开采，许商人分矿取料之利，让他们输粮入军。”
此举之效，比就地征粮，朝廷拨粮来得更快。
话毕，萧远口吻笃信：“你识字。”
言语并无半分被隐瞒的苛责。
林竹垂眸，待过半晌，闷闷应了一声。
“我先前没与将军坦白。”
“其实不止星星啊月亮啊沙子石头是我的朋友，我还有很多认识的朋友…”
萧远耐心听完。
他注视眼前少年：“无妨，我不介怀，反而高兴你有这么多朋友。”
“但方才所言，不能对外人提起，这是为了保护你，明白吗。”
林竹自然明白。
他抿了抿唇：“还有一事……”
萧远无奈，拉着少年同坐主位。
“我听着。”
林竹呐呐：“管事托人给我带话，说府后那一片地的粮食长势不错，今年或能有个好收成。
将军，我不懂战场兵法，也不敢杀敌，可若你需要，我愿意帮忙，种地收粮之事。我能做好的…”
萧远定定看着他。
林竹所言，是雪中送炭，是能解救他于水火，解救边关将士之需的好事。
为了漠西，为了将士，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他也知晓，事到如今，林竹绝非普通的奴人，定有隐情。
可林竹不愿说，他就不问。
只道：“好，我需要你的相助，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此后无论你去何处，附近都会有我的人暗中跟着，确保你平安无恙，你可答应？”
林竹点点头，当然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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