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点点头，于是，帐篷里再度陷入了更为漫长的沉默，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
就在大家都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神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我神的用意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加复杂。”
他环顾四周，耐心地等待着每一双眼睛都汇聚到自己身上，才继续说下去："想想艾利安能够净化污染的能力。"
所有人都一愣，然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神……这是为了长久的未来？”有精灵恍然这样说道。
杰瑞沉了沉气，又继续说道："龙族那边，安迪被魔化，如今已经成了一条魔龙。奥桑的情况尚不明了，但从种种迹象来看，恐怕也乐观不到哪里去。"他的语气渐沉，一字一顿，"污染绝对会进一步扩散。这片大陆上……或许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风暴。"
“能够净化污染的能力，在未来，绝对能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卡罗尔也像是被点醒，目光中的迷茫渐渐沉淀下去：“神明的伟力庇佑生灵。正与邪，本就是我们凡物定义出来的边界。我神所看重的，是万物生息的延续。”
然而正当众人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一个精灵长老却皱着眉头提出了疑问：“那……为什么当初神谕落下时，神窃者是被我神称为邪神的神灵呢？”
所有人也是一愣，全都想起了当初随神迹一起落下的那句话：“神窃者，维瑟斯·塔尔洛斯开始苏醒。当心，当心这位邪恶的神灵偷走你的一切，知识，生命，和未来……”
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此刻被翻出来，依然带着当初那份惊心动魄的重量。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位年轻些的精灵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逐渐升起的兴奋：“在所有人都认为维瑟斯邪恶的时候，我神不对外表现自己与对方有合作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语调也急促起来：“或许我神这样说，还是在蒙蔽智慧之神的耳目呢。”
其他人思索过后，不少都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和邪神合作，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非得让的所有人都知道。
一位年长的精灵圣者目光沉沉地附和道："原本智慧之神在暗处，掌握着先机。但如果祂至今还不知道我神已经窥破了祂的意图……那么被动的，不就变成祂自己了吗？"
“有道理，我神这样说肯定是有深意在内。”
“那……”有精灵此时犹豫地说道：“那艾利安的通缉令……还撤吗？”
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卡罗尔，只见对方此刻眉头紧皱，表情看起来格外难以捉摸，半晌后才说道。
“此时撤去对艾利安的通缉，智慧教会的眼线一定会上报，到时候打乱了我神的安排就不好了。”
卡罗尔的声音平稳："继续通缉，只是做做样子就好。能稳住智慧教会便够了。"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无人再提出异议。
待到所有人的离去后，杰瑞单独和卡罗尔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暂时跟着艾利安，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卡罗尔正低头整理桌面上的卷轴，闻言动作一顿，指尖按在羊皮纸上，迟迟没有移开：“不行。哪怕眼下我们与他们是暗中的同盟，可未来的局势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次变回敌人。你跟着他们，太危险了。”
杰瑞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静静等她把话说完。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
“您应该知道，昨晚许多族人都被神明注视了，可真正被神明回应的却只有我。”
杰瑞的目光真诚，直直看着卡罗尔：“因为只有我和艾利安接触最多。”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嘴角牵起一点带着少年气的笃定："神明的目光正注视着我呢。或许……我神选中我，就是为了这个。”
卡罗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杰瑞的底细。
论天赋，族内有太多年轻精灵比他耀眼；
论阅历，更是排不上号；
论魔法等级—，方才开会时坐在帐中的，哪一个不是高阶起步，圣者也不在少数。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杰瑞？
也就只有他说的那一种可能了。
整个精灵族，和艾利安打过最多交道的人，确实只有他。
“也许，我神就想要我成为祂的代言人与艾利安继续接触呢。”
卡罗尔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开始在帐篷内来回踱步。
终于，她停下来，背对着杰瑞，声音低了下去。
“加布里埃尔，我们是母树同一批诞生的孩子。我视你为我最亲近的亲族。”
卡罗尔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不喜欢总是被族人拿来和我比较，和其他精灵关系不冷不热，我也放任你去寻找自己喜欢的朋友。”
“你喜欢人类生活，跑到森林外几十年不回家，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但是。”卡罗尔看着杰瑞，那双素来从容的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清晰的难过：“涉及神明斗争，我不愿意你卷入其中，主动成为神明的棋子。”
“姐姐，我……”
“我神是仁慈的，只要你拒绝，生命之神不会为难你。”卡罗尔看着他：“我神没明确让你继续接触艾利安不是吗？”
杰瑞的眉眼都垂下：“祂，只是让我多听听世界的声音。并没有下达其他要求。”
精灵的母树繁育幼崽的时间间隔太长，同一批的数量又太少，因此精灵们会将同批诞生的同族视为最亲近的兄弟姐妹，以家庭模式里的同辈相称。
卡罗尔那代，母树只成功孕育了两个幼崽。
她很珍惜这个弟弟，只是两人魔法天赋差距很大，总是被其他族人拿出来相互比较。
小时候杰瑞神父就刻意地往姐姐的反向走，姐姐性格沉稳，他就学大大咧咧。
成年后，姐姐选择成为女性，他就故意选择成为男性。
卡罗尔一直知道自己弟弟所承担的压力，那种无声的压力像是罩在他身上的薄茧，外人看不见，她却感受得到。
所以她纵容他，由着他去和人类厮混，由着他在塞西镇一待就是几年，从不多加干涉。
但是这一次，卡罗尔却怎么也没办法放任杰瑞自己选。
主动走入神明的棋盘？简直疯狂！
无需命运教会窥视未来做出预言，卡罗尔自己都能判断出来。
死神教会的壮大，智慧和生命之间的斗争，甚至还有其他没有浮出水面的神明。
稍有不慎，就是绝路。
第92章 信仰崩塌
回到龙族的地盘后, 沈缘一时间也拿不出合适的解决方法，只能等黑龙回来后看着商量下。
他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打算先歇一歇, 伊尔说什么都不肯松开他, 蜷着身子硬要缩在他怀里才肯合眼。
这一点，沈缘有些哭笑不得，这一路波折不断，伊尔对环境失了安全感, 他是能够理解的。
但这样躺着，会不舒服的吧。
他这样想着, 却没有强硬要求伊尔去石室里面休息, 只是收拢手臂，让对方靠得更稳些。
手轻轻抚过伊尔的发顶, 感受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沈缘的眉心却没完全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扎堆的龙族身上，看着那些龙族人又开始研究什么魔法能对雅各布起效，困意也开始卷土重来。
昨天晚上的休息压根补不足这些天的疲累，才多出点空闲时间，身体就开始叫嚣着睡眠。
荣耀之师从沈缘的手臂中显化出来，安静地悬浮在他们两个的身旁, 像是位尽职的守卫者。
沈缘的眼睛闭上，靠在广场边缘的石柱旁, 光影在他的脸上利落地一分为二，半边映着余烬般的暖光，半边沉入冷灰色的阴影里。
视线仿佛从石柱底部缓缓升起, 沿着天然风化出的纹路向上攀爬, 眨眼变成雕刻华丽的白石柱。
缓缓走过石柱的一个人影, 在光明神的雕像下跪好，开始了一轮祷告。
“您是永恒烈阳之光，您是光辉与安宁之所……”
祷词念得虔诚而滞涩，像是已反复咀嚼过无数遍，却始终没能品出回甘。
又是一次没能得到回应的祈祷。
光明神的目光似乎对他格外吝啬，亚当斯恍惚地看着那个面容模糊的神像，用力地闭紧了唇。
一分钟后，他垂下视线，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烈。
为什么呢？
为什么您宁可关注一位从不对您有信仰之心的浅信徒，也不愿意施舍一个改过的机会给我呢？
他这么多年的长久等待，从当上教皇那一刻起，从老教皇那边接替过神谕消失的秘密后，他就总在问为什么。
他的心或许如那位眷者大人所言，早就污秽到神明连赐予他解脱的念头都不愿意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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