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回狠狠跺了跺拐棍，转头看方行柳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以为他是吓傻了。
“我之前跟着石头去过，只是当时那个死人堆没这么大，”青回抹了一把脸：“你跟上，我们去最边缘地方，看还能不能捡漏。”
方行柳回过神，指着中间那堆尸山：“为什么不去最里面？”
“你疯了？！”青回悚然：“那是妖兽筑的尸巢，危险得很！”
妖兽爱用尸体筑巢，故而容易受血腥气吸引，尸巢附近也大概会有妖兽徘徊。
但恰巧方行柳的目的便是尸巢。
青回仿佛还在对他的问题耿耿于怀，杵着拐棍一蹦一跳，带人往旁边走：“上回有人不信邪，偏要去尸巢旁边摸东西，被不知哪窜出来的妖兽一口吞了，骨头都没吐——哎唷！”
他被人推了个仰倒，恼羞成怒支起身：“谁啊？！”
迎面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恶声恶气拦了路：“哪里冒出来的瘸子，滚远点！”
方行柳把青回扶起来，将拐棍塞到他怀里，扭头道：“仙君让我们来的。”
“这里谁不是仙君让来的？”壮汉冷笑一声，猿臂一抬：“那后面是我们圈好的地盘，东西也都是我们包了，你们来得晚，自个儿找别的地方去！”
青回气得眉心通红：“有没有道理？！这尸体是你家祖坟挖出来的？？死人堆也要圈地，还让不让别人干活了？”
“有本事你去抢啊！”几人哄然笑了，语气奚落：“中间还有个大地方，正适合你这瘸子。”
“那边是尸巢，你们怎么不去？”青回恶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口，回头拉着方行柳低声说：“等等趁他们不注意，我们偷偷钻进去，就不信他们四个人眼睛能通天。”
方行柳却没跟着青回走，杵在原地睨了一眼壮汉身后的麻布口袋，神色认真道：“敢不敢打个赌。”
对方笑声顿住，莫名其妙看着他：“什么？”
“我要是能从尸巢摸到东西回来，你们袋子里的，分六成给我。”
他忽然又指着青回补充了句：“顺带给他道个歉。”
气氛静默数秒，蓦地再次爆发出阵阵大笑。
为首的壮汉捧腹不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道：“那……那你要是输了呢？”
“那我就死了，”方行柳云淡风轻抬眼：“你们就多了一件趣事当谈资，如何，同意吗？”
几人笑声加剧，甚至开始弯腰拍大腿。
“好，哈哈哈……好，我跟你赌，”壮汉指了指青回，笑得眼泪婆娑：“瘸子，你听到了吧，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可不是我恐吓他。”
青回的脸早就青一阵白一阵，闻言猛地抓住方行柳手臂，挤出一句：“你是不是疯啦！？”
“离远点等我，”方行柳抹开他的手，将自己头发高高地束起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说着，他绑起袖口裤脚，将那短匕一抽，翻过前边的死人墙，朝那只硕大的尸巢而去。
脚下血腥气已经冷却，强烈的腐臭闷得人胸腔发堵，几欲反胃。
方行柳面无表情手脚并用，慢慢爬上了那堆纠集在一起的尸巢，指间那层泥泞的触感不能深想，不外乎是断骨残肢，血泥肉沫。
他眼睫微抖，强烈的视觉嗅觉双重刺激下，已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要是方圆知道了，恐怕决计不会相信，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是自家少爷。
尸巢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
妖兽若是受了重伤，往往也会回到巢穴休养，若是养不好，很可能就会死在巢穴里。
若是碰上妖兽尸体，那么他就能剖出心窍，从中获取几分微不足道的灵力转为己用。
至少，能发一道传音诀出去也是好的。
脑子里蓦地闪过银沙古道上，青年跪着的那副身影。
方行柳脑仁儿激起一阵疼，手臂又浮现几条青筋，伸腿蹬脚的动作加快数倍，总算整个翻进了巢穴之中。
还未看清四周情形，他旋即眼睛一亮——角落里果然死了一头妖兽！
方行柳连滚带爬摸过去，解下腰间短匕，眼也不眨地对着尸体心口捅了进去，转了转手腕，再往下割开。
皮太厚实，匕首又锈钝，他只得将另只手也叠握上来，咬牙用劲，坑坑洼洼继续剖。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很怀念在芳丘的时候，鹿鸣渊用来杀鱼的那把小刀。
莫说小刀，恐怕这时候若能呼出青笋，他也能面不改色拿本命剑分尸。
方行柳抽出匕首，将手腕探进去，寻摸心窍。
触感软烂绵密，翻找间，方行柳露出了比剖尸时还狰狞扭曲的表情。
好恶心！
好想吐！
鹿鸣渊，你扔我到这种地方……等我回去，一定要你好看！
忍着胃里的抽搐终于摸到了想要的东西，方行柳松了口气，正要拽出来拿匕首去割，忽然察觉到后颈一凉，似乎有什么在背后吹气。
他猛地僵住，紧握匕首缓缓回头，径直对上了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球！
巢里还有一只活的！！
“吼！——”
这只妖兽虎豹大小，和魏仙姑养的狗差不多的品阶，境界低下，连话也不会说，放以前怕是一剑就能解决的玩意儿。
此时却成了危及性命的威胁。
方行柳头皮发麻，一只手拿匕首横在身前，另只手却还固执地拽着尸体上的心窍，生拉硬扯，不肯放手。
若是那妖兽开人智，恐怕也不见得到底谁的视野更加惊悚。
“别过来，”方行柳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冷声放起狠话：“过来我就先捅你右眼，再捅左眼，再割你舌头，最后咱们一块儿死。”
妖兽缓步逼近，獠牙戟张的口中不住流涎，嗓子眼儿里滑出一串咕噜噜的声响。
它猛地张开大嘴，企图将眼前这个小人一口吞掉。
掣电奔星之间，无名指的离火戒一圈流火乍现，转瞬将面前妖兽炸飞出去，狠狠撞破尸墙，惊嗥一声被簌簌掩埋。
方行柳好半天回过神，惊愕缩手看向那枚又淡了一圈的红痕，
他紧抿嘴唇，硬生生将眼眶里温热的水气憋回去，转身把妖兽心窍痛快地割了下来。
尔后，他咬牙从尸堆里掘出了被炸伤的妖兽，狠狠递刀封喉，又剖出一枚心窍。
这只妖兽体型大一些，肚子浑圆，像才进食不久。
方行柳眼珠一转，耐着性子将口子划拉得更大，不顾浑身染血，像荒野里挣扎撕咬猎物的小兽一般，将那妖兽的胃囊翻找出来剖开。
咕嘟咕嘟——
带血的黏腻混合物里，有一堆未被消化的石头。
方行柳将其中一块石头放在掌心，屈臂在衣袖上蹭了蹭，逐渐睁大了眼睛。
……上品灵石？
和雪地里的狗头鹫一样，这些四肢着地的妖物都喜欢吞石头帮助消化。
看来这回误打误撞，还算有了点收获。
不知道假冒魏家兄妹的那俩货，肯不肯用五颗上品灵石的价格卖一张缩地符给他……
方行柳摘出里头的上品灵石，偷偷揣到了自个儿身上，又匆匆将剩下的东西拿布袋装好，系紧后往肩后一甩，再次手脚并用，几下翻出了尸巢。
不远处，那壮汉早在之前妖兽发出动静时就以为方行柳死了。
他拍了拍青回肩膀，讽刺道：“别看了，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地方一看就还有活物，算他倒霉！”
青回猛地扭头瞪过去，不可置信道：“你知道那里头还有妖兽？你怎么刚开始不说！”
“说什么？是那小子自己要打赌的，”壮汉摇摇头，神色轻蔑：“自己找死，还怪我不拦着？”
“走吧！反正东西够交差了，去旁边休息，等万贵人来接咯！”
几人根本不关心那阵动静之后，方行柳是死是活。
调笑几声后，便优哉游哉、大摇大摆地往附近树下靠去。
青回不敢挨近那死人堆，又不愿走远，只能孤零零杵着拐棍等在原地，抻直了脖子张望。
嘴里恨恨念叨着：“犟石头捡回来个更犟的，说了危险还去，死了也不关我事，还省口粮了……”
忽然，不远处闪过一道影子，他猛地蹦起来：“哎！！那个谁——是你吗！”
可他忘了自己是瘸子，这么一跳直接叮里哐啷摔在了地上。
旁边几个壮汉回过身，眯起眼睛张望，暮色下，并未看出哪里有异动，只当那瘸子是吓傻了，便又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电光石火间，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破空而来，锵地一声，擦过壮汉鼻尖，稳稳钉在了树干上，嗡动不止。
笑声戛然而止。
少年浑身浴血，脸上几乎没块干净的地儿，在那尸山血海里踽踽独行，宛如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夜色下，血污漆黑如墨，整张脸陷在黑暗里，只两只眼睛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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