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
「生怕自己忘了。」
「我居然这么喜欢他？」
「没事就在脑子里用精神力刻字？」
「……恶心。」
「肉麻。」
「但——」
「应该是真的吧。」
「不然我为什么要刻那么多遍？」
「刻到失忆了都还记得。」
莱恩纳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僵很短暂，短暂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手指——搭在武器架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暗红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胸前。他走到陆绥面前，伸出手，从陆绥手里拿走了那把训练刀，放回了架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你困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问“晚饭想吃什么”的轻松。
陆绥抬起头，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恍惚。
“不困。”他摇了摇头，“怎么了？”
莱恩纳多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无声地摆动，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
「确认了。」
「灵魂没问题。」
「记忆确实丢了。」
「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东西还在。」
「刻在脑子里的字还在。」
「“陆绥喜欢莱恩纳多”。」
「……刻了几万遍。」
「……也不嫌手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
确定对方灵魂真的没有问题之后，莱恩纳多也有了坏心思。
他压制着自己的心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控制力，像在水下憋气，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深处，不让任何一个字浮上来。
他走到陆绥旁边，暗红色的长发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吧。”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散步”，“带你去商场。”
陆绥正在研究墙上那幅看不懂的抽象画，闻言转过头来，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怎么突然要去商场”的困惑。
“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莱恩纳多已经走出了门，暗红色的长发在门框边晃了一下，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轻飘飘的调子。
“去了就知道了。”
——————
商场里人来人往——不，“虫来虫往”。各种各样的虫族在宽敞的过道里穿梭，有的推着购物车，有的抱着虫崽，有的在试吃台前流连忘返。
莱恩纳多走在前面，暗红色的长发被束成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在哪都是视觉中心。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目标明确——穿过日用品区，穿过食品区，穿过服装区，穿过——
他停下来了。
陆绥跟在他后面，推着购物车，黑色短发下的黑色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被带出门遛弯的、对什么都好奇的猫。然后他注意到莱恩纳多停了，也停了下来，顺着莱恩纳多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你在逗我”，从“你在逗我”变成了“你有病吧”。
那是一片——
夜生活用品区。
一排排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陆绥在失忆前可能见过但失忆后绝对没见过的东西。从液体到固体，从纸质到塑料，从手动到电动，从“这是什么”到“这也能叫玩具”。
莱恩纳多站在那片区域的入口处，暗红色的低马尾安静地垂在身后，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片货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是故意的”的得意。
“我们是合法夫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区域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个波浪号，是他从陆绥那里学来的。
陆绥当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原地开裂。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色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廓，一直涌到发际线。黑色短发下的那张脸，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从一个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
“你有病啊！！！！”
他的声音在整个商场里回荡，尖锐到几只路过的虫崽同时捂住了耳朵，远处有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淡定地缩了回去——大概是在这个商场工作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陆绥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黑色短发被风往后吹，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从夜生活用品区的入口弹射出去，穿过过道，穿过人群，穿过——
他跑出了一百多米才停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合法夫夫。」
「合法夫夫就可以——」
「就可以——」
「不行，想不下去了。」
「太丢人了。」
「我活了——不，我失忆了，我不知道我活了多久——但这是我记忆里最丢人的一天。」
「不，是这辈子。」
「不，是上下五百年。」
「他把死对头——不，他把他的雌君——」
「带到商场。」
「夜生活用品区。」
「然后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然后笑了。」
「他笑了。」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要杀了他。」
「等我的脸不红了。」
「立刻。」
「马上。」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地面上，节奏分明，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倒计时。
莱恩纳多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他走到陆绥身后，停下来，看着那个弯着腰、撑着膝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背影。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恶劣的、像是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满足的笑。
「让你骗我。」
「说三年，然后五年，然后七年，然后十年。」
「让我在全虫族面前丢人。」
「让我翻白眼的表情包传遍军部。」
「让我生蛋的时候放屁——」
「……这个不提了。」
「反正——」
「你活该。」
「这叫反噬。」
「你最好祈祷老子一直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
「不然——」
他的目光落在陆绥的背上，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不是红，还没到红，但那种光比红色更深、更沉、更像是一种……隐忍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带着一点点疯狂的情绪。
「不然不给你打成丸的！」
因为距离的原因——他们已经走出了心声的范围，莱恩纳多已经感觉不到陆绥的心声了。同样的，陆绥也听不到他的。
所以莱恩纳多可以放心地在心里说这些话。
不用担心被听到。
不用担心被反驳。
不用担心被那句“你舍得吗”噎得说不出话。
「……不舍得。」
「但可以想。」
「想想又不犯法。」
「……算了。」
「回家。」
「再逗下去该真生气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陆绥的肩膀。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暗红色的低马尾在动作中晃了一下，“不逗你了。带你去买零食。”
陆绥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黑色短发下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黑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我记住了”的控诉。
“我真没有工作？”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无奈。
莱恩纳多转过身，朝零食区的方向走去，暗红色的低马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
“当然。”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然现在肯定有虫找你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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