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摸了摸，布料有些硬，边缘有些硌手。他的目光在布包的边角停了一下，才慢慢解开那个结。
包裹里是一只小挎包。
皮料厚实，边缘缝了一圈彩色的羽毛，翠蓝的、赭红的、淡金的，错落地嵌在粗布上。羽毛被压得有些扁，经过长途颠簸，但颜色依旧鲜亮。
挎包正中央，用不太细密的针脚绣了一只小鸟，歪着脑袋，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乍一看有些滑稽。
不敢相信这东西是那个人缝出来的，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软和。
想着那人平日里握着弯刀、翻山越岭的手，此刻捏着细针，一针一线地把羽毛缝进图案里，心里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黎袅把小挎包放在枕边，多看了几眼那只歪着脑袋的小鸟。他伸手拨了拨那根翠蓝色的羽毛，又拨了拨那根淡金色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那人在军中，竟还有心思为他缝这样一只包。
其实他又有些气，气他那么忙，还费这心思。
第94章 蓬松小狗狗
秋末冬初，草场泛黄，河流变浅，正是粮草丰足、牲畜膘肥的时节，也是西域那边最不安分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成群的部落越境试探，有时是抢几片草场，有时是偷赶走几头牛羊，习惯了在这片土地将歇未歇之际，出来活跃一番。
牧民们早已摸清了这规律，入秋之后便加固了围栏，把牲口赶进更深的谷地，夜里多设几道哨。
项为和项卓带兵在外，沿着边境线来回巡守，和那些来去如风的骚扰周旋。战线拉得不算长，但断断续续地拖了快一个月，双方都在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黎袅在后方坐不住了。
他从前在京城，只知秋日有赏菊宴，冬日有围炉茶，哪想过那些看似遥远的动荡，其实就贴着草原的边沿，一抬手就能触到。
如今他站在燕城的城楼上，看着远处被风沙模糊的天际线，才慢慢意识到——每一顿安稳的饭食，每一条不被惊扰的街巷，都是前方那些人用日复一日的守候和奔波换来的。
天潢贵胄的皇子也开始留意后方的事务。哪里的粮草周转慢了，哪处马匹的草料储备不足，哪些部落的冬衣还没有备齐，他都一一过问，也不催逼，只是问清楚了，便让人去办。
他也没多少经验，只是觉得既然人在后方，总该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司马卫也在。
他帮他把那些散乱的账册和物资清单归拢整齐，还替他拟了几封措辞得体的信函，送往相邻的几个部落，协调牛羊与草料的调配。
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人理文书，一人看地图，偶尔碰头对一下物资调配的日期。
西域那边的袭扰一直断断续续的，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像是铁了心要拖到入冬之后。
项为和项卓分守两处，兄长稳中带狠，弟弟则屡次策马出阵，带着骑兵截断对方几支小队，把偷袭的人打回河对岸。
战报一封一封地送回来，伤亡比预期少得多，只是谁也不敢松懈，因为那些零星的后撤，有时只是为下一轮进犯前探路。
项为在信里没多说战事，只提了一句“吾妻心安，后方稳妥，前方便有底气”。
黎袅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回信，只是在第二日多拨了百车草料出去。
项为把那份新到的物资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白烟，把他的眉眼笼在一层薄薄的热气里。
项卓坐在对面，把腿伸得老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歪着头看他哥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哥哥，太傅这后勤管得可真不错，我看他在京城管文书，在草原管粮草，到哪儿都能支棱起来。”
项为没有抬头，把清单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封记录马匹数量的册子翻了翻：
“草原上的牧民，护卫队，谁认得他司马卫？山高皇帝远，太傅的名号出了京城便不好使。”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在膝头，“这些事，是你嫂嫂牵头的。”
项卓听了这话，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嫂嫂？”
项为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把那本册子的封面边缘又抚平了一下：“牧民都认得他，也愿意听他的，护卫队也听他使唤。 你嫂嫂开口，比旁人递十封信都管用。”
向卓没有接话，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没有再开口。
项为坐在灯下，想他的小妻子，每日送信的人都会顺带提一句王妃的起居——说王妃这几日确实忙碌，催促部落囤草料，巡视几处牧场的冬储进度，闲下来的时间比从前少了些，似乎有些疲惫。
他的小妻子，天潢贵胄的小皇子，从前在宫里连喝口茶都有人替他试温度。
如今挺着六个多月的身孕，替他打点后方。他想象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又一叠清单，逐项核对牧场的冬储进度；想象他让下人去催部落的草料，力求不遗漏；想象他忙完这些，还要在夜间踱过廊道……
光是这么一想，他便微微皱着眉。
心疼。
趁西域部落的袭扰暂时歇了一歇，项卓便把防务交给了项为，自己快马加鞭，一路没有停歇，赶了两天的路，在第三日傍晚到了燕城。
他没有提前递消息，也没有让人迎接，穿过城门，穿过街巷，最后在府门前勒住马，翻身落地。
远远地就看见了太傅的马车停在廊下，脚步没有停，径直跨过门槛。
司马卫正站在廊下翻着一卷文书，看见他那一瞬间，明显怔了一下。项卓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骨头里。
项卓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处，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太傅，我好想你，想你想的睡不着觉，也打不好仗，不然我也不会回来，你想我吗？太傅，你想我吧。”他停了一下，闻到了他衣领上皂角的气息，又蹭了一下，“我哥走不开，不然他也想回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黏黏糊糊的，像一只大狗狗。
司马卫被他箍在怀里，手里的文书被他这一抱挤得卷了边。
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和风尘味裹住了。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轻轻落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那只手停留在那里，没有急着收回去。
项卓放开了他，退后半步，声音带着一点刚赶完长路的余喘：“西域那帮人，每年都要闹这么一回，这波退了，那波又来……”
他抬手揉了一下鼻梁，“我哥让我先回来看看后方。”他说话时目光还是黏在司马卫身上，暂时收了收力道，等人也把目光放回他身上。
司马卫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确实是高兴的。
可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让他蹭，让他把一路的风尘和黏糊劲儿都卸在自己肩上。
他闻到他衣领上沾着干草和露水的味道，又听见他说“我好想你”，就忽然觉得这近一个月的安静，确实比想象中空落了许多。
没有接话，也没有推开他，任他抱着，默许了这一阵迟来的亲近。
项卓松开他之后，又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搭上他的腰，怕他跑了似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
“我想吃东西，想吃太傅给我喂的糕饼……”他一边说一边往他那边靠，像一只跑了很远路的小兽，正用脑袋蹭着熟悉的味道，不肯松开。
司马卫被他箍着腰，没有挣开，也没有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腰侧的手，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又用指背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行，你立了功，得将就着你。”
项卓听了，一下子笑了起来，像一只得了好处的狗狗，尾巴摇得几乎要把风卷乱。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和太傅之间那点衣摆的距离又吹近了些。
他侧过头，看了看司马卫的侧脸，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太傅好看！我欢喜太傅！”
他心里清楚，这段日子，他不见太傅时，也是想的。如今他回来了，他想着可以借着这些琐事，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把这一个月的安静慢慢补回来。
第95章 哪怕是牵手
项卓从太傅那边被赶出来后，才抬脚往黎袅的院子走。
进了院门，看见黎袅正坐在廊下的软垫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嫂嫂！”
黎袅一惊，下意识的想看看他身后有没有别人，没有，神色又黯然下来。黎袅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的，把衣襟撑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项卓的脚步慢了下来，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此前一直没有留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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