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能不能接受，许陵光总要将真相告诉他。
周扶婴被安置在王宫一处僻静的宫殿。
宋南出屏退了侍从亲自带路，三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安静清幽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灵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很是清幽。
正房的门敞开着，门口守着两个侍女，看见宋南出过来，急急忙忙起身行礼。
宋南出摆摆手，示意她们退出去。
许陵光迈过门槛，发现宋南出对这个小师弟照料得倒是很上心。
屋内光线柔和，门窗皆是敞开，空气并没有沉闷之感，反而能嗅到院子里的青竹清香。
周扶婴躺在床榻上，半透的帷幔垂下来，挡了风却又不会闷。
许陵光将垂落的帷幔撩起来，就瞧见了人。
周扶婴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虽然面容清瘦，双目紧闭，但衣裳干净，皮肤也透着红润，依稀还能瞧出几分从前的少年锐气，显然被照顾得很是精心。
想到从前，许陵光叹了口气。
他大概能猜到周扶婴在想什么。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无法释怀的仇恨，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宁愿沉睡，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但再不愿意面对，也该醒来了。
许陵光并指在周扶婴额头上凌空写了几个神文，金色神文缓缓盘旋，之后便隐入周扶婴的眉心。
周扶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旧不曾醒来。
许陵光皱眉，按理说有神文加持，再沉重的伤势，也该醒来了。
还是周扶婴不愿醒来，他的意识在对抗神文。
“周扶婴。”
许陵光想了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就这么一直逃避着不肯清醒，连当年的真相也不想知道了吗？”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许陵光又叹了一口气：“你起来，我将当初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周扶婴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挣扎着醒过来。
许陵光耐心等着，果然不过片刻，那双紧闭的眼睛就睁开了。
沉睡了这么久，周扶婴苍白消瘦不少，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还能看出少年的倔强和执拗，他缓慢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沉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着许陵光。
在等一个答案。
许陵光没有废话，他将过去的那段记忆幻化出来，并指点在周扶婴眉心，道：“说起来太过复杂，你自己看吧。”
周扶婴眼皮微微一颤，牙关不自觉扣紧。
——他终于看到了那段往事，从许陵光四处云游开始，到他途中遇险濒死，被孤魂夺舍。
他看着那个孤魂顶着许陵光的身份回到了青羽宗，他演技高超，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骗过父亲和姐姐。
青羽宗老宗主只有一儿一女，虽然因为儿子天资平平，最后将青羽宗宗主之位传给了女儿，但老宗主对儿子并不忽视。
继承了宗主之位的姐姐也对弟弟多有纵容。
两人几乎没多久就发现了弟弟的异样，生出重重怀疑，想要暗中调查。
可冒牌货却更加心狠手辣，他发现父女俩竟然对自己起了疑心之后，干脆痛下杀手，弑父杀姐，之后又对青羽宗其余人威逼利诱，安排好一切之后颠倒黑白，装作刚刚云游回家的样子，为父姐奔丧，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下一任青羽宗宗主。
没有人比周扶婴更熟悉那个人的笑容，他没有半点怀疑，就相信了许陵光展现给他的这段记忆。
原来外公还有母亲，并非死于亲人之手，而是被一个夺舍的孤魂野鬼所害。
而他早就已经手刃了仇人。
周扶婴死死咬着牙，眼泪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许陵光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你已经报了仇。是你们三人亲手杀了他，你母亲如果知道，不会怪你。”
周扶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肩膀耸动着，却死死压着牙齿不肯发出声音。
许陵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青羽宗宗主的令牌放在他腿上，说：“这块令牌应该交给你，今后青羽宗如何，你自己做决断。”
许陵光最后只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便给宋南出和兰涧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出去，让周扶婴自己静一静。
骤然得知真相，他应该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发泄情绪。
许陵光转身往外走，身后却传来周扶婴干哑的声音：“你……是他吗？”
许陵光脚步一顿，回头对上少年通红湿润的眼睛，说：“如果你想我是，我也可以是。”
青羽宗真正的许陵光已经死了，但他既带着这份记忆，又跟周扶婴有这样的缘分，他也不介意多个便宜外甥。
反正已经多了三个便宜徒弟。
周扶婴没有再说话，许陵光就转身走了。
到了院子里，发现郁筠回来了，瞧见三人，郁筠眉眼舒展一笑：“我刚回来，就听说师父到了，现在看来，小师弟也醒了。”
许陵光道：“年纪轻轻的，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郁筠不由莞尔，四人将这方安静院落留给了周扶婴，去宋南出的书房饮茶叙旧。
第770章 “扶风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饮茶叙旧时就能看出宋南出这个妖王是真的很忙，许陵光兰涧还有郁筠三人各自悠哉地煮茶品酒，宋南出却是一点也不见外地让人将需要批示的公文全都搬了过来，一边同许陵光他们说话，一边批复公文。
许陵光无意间扫到一份公文上提起了扶风城，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初在王宫就晕倒了，也不知道之后人皇是怪物的事情暴露之后是个什么后续。
“扶风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当时人皇的身份暴露，几位大宗师也都知道了真相，以许陵光对他们的了解，不管是他们本人还是身后的家族势力，都不会白白吃下这个亏。
不过王室和摘星台这么多年的积累，又有雨族这些世家宗门暗中支持，应该也不是吃素的，谁胜谁赢，还真不好说。
许陵光原本问的是兰涧，结果兰涧根本就没关注世家宗门的内斗，沉默地回望许陵光。
好在宋南出这个妖王的消息相当灵通，主动说道：“我倒是收到了不少消息。”
“当初师父昏迷，师娘带着师父直接破了王宫的防御大阵，引得全城震动。”
大家私底下都说，看不出来千金楼主人竟然是个冲冠一怒为蓝颜的主儿，那可是王宫传承了百年的防御大阵啊！
竟然一剑就劈了！
比起人皇和怪物的惊悚故事，城中百姓对千金楼主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更感兴趣，听说戏折子都出了好几个版本了！
想到这里宋南出咳了咳，悄悄瞥了面无表情的师娘一眼，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后来传出去的那些消息。
不过看着许陵光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南出还是胆大包天继续道：“当时就有许多流言蜚语传出来，王宫里有吃人的怪物，那怪物就是人皇自然也没有瞒住。”
“之后几位大宗师更是联起手来向王室和摘星台发难，商阳王室和摘星台的声望一落千丈。”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名声没了，但是不管是摘星台还是商阳王室，都不打算坐以待毙，师父昏迷不醒的这段时日，以扶风城为中心，世家宗门之间合纵连横，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连带着商阳七十二城也跟着不太平，风波四起。”
宋南出作为妖王，显然很乐于看人族内斗，他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说：“不过斗了这么久，也差不多该收场了，据我收到的消息，如今王室和摘星台已经是独木难支，反而是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申屠家忽然异军突起，联合金药堂等世家宗门一起向摘星台发难。”
“夏乐山野心不小，自然不甘心退让，还在苦苦支撑。但是商阳王室失去了人皇这个最大的依仗，王室之中也推举不出什么众望所归之人，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了。”
“据说王室的金鳞卫全都落在了夏乐山手中，而王室只能当傀儡，反正哪边赢了王室都只有当傀儡的份儿，所以王室如今正悄悄派人跟申屠家接触。倒是夏乐山不愿就此认输，暗中挑事，试图挑起周边城池的内斗，转移战火。”
说到这里宋南出略微不爽：“他甚至还故技重施，又将妖族牵扯进去，把脏水往无间城头上泼。”
这也是一些卑鄙人族的老套路了，许陵光皱眉道：“无间城没被牵连进去吧？”
宋南出确实转怒为喜，眉眼一展，说：“自然是被牵连进去了，如今商阳王朝岌岌可危，各方势力角逐，许多藏匿的妖族以及妖族混血自然也想分一杯羹。里头有些居心不.良的，确实也大开杀戒。”
“不过这些妖族本来也不归无间城管辖，夏乐山想泼脏水拉无间城下水搅乱局势，却也看我接不接招。我趁机派出使者和申屠家的人交涉，如果他们腾不出人手来，无间城可以派兵帮忙镇压这些作乱的妖族，捉拿归案的妖族由无间城来处置，而人族只需要在内乱平息之后，随便在哪里给妖族划出一块地界来建筑城池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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