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的苏沉义无反顾闯出宫门的身影，在他心中已烙印出了焦黑的疤痕。
他无比确信，在见到八弟之后，他的君后便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了……
作为大巍天子，作为皇兄，他都本该从容与亲弟弟叙旧的。
可他此刻却感到如此狼狈，狼狈到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竟就那样沉默着，转身回宫去了。
眼见天子李政带着幽卫军就要离去，苏沉看了一眼李致，又朝他手中的剑抬了抬下巴。
李致看向别处，故意不理。
他知道苏沉是要他还剑，可他偏不要。
凭什么？这本来就是他的剑，是他赠给苏沉的剑，他不管这里面是邪祟也好，是剑灵也好，总归是长着苏沉的模样。
苏沉是属于他的，别说是和苏沉一个模样的剑灵了，就是画了苏沉容貌的画，他也不想被别的男人染指。
如果那剑里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与其让别人拿去意淫肖想，还不如他直接丢进火里焚了干净。
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苏沉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怒目而视。
李致这才总算开口。
“大哥。”
不远处，天子李政应声停下脚步。
“您的剑。”李致不情不愿道。
天子李政立定在那，却没回头，许久，才道：“带他回青州吧。”
他垂着眼帘，语气平淡：“……是朕没有照顾好他。”
“陛下，我问过的。”苏沉追上前一步，道，“他不愿意跟我回青州。他说，他想留在您身边。”
李政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那句话似的，半晌才低声说：“这不可能……”
“是真的！”苏沉急道。
苏沉的声音跟另一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声音，却是不同的语气。
“是真的。”
第280章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完）
李政五岁封王，七岁入主东宫。
天之骄子，得天独厚，这八个字放在他身上，一点不过分。
从小到大，天底下最好的事物都毫不吝惜的拱手在他眼前，任他取用。
争抢的手段，他从来不必去用，也不屑去做。
因为一切都属于他，他天生拥有，理所应当。就算是他不要的，也要等他宽容大量愿意相让，才有余下的人争抢的份。
他太习惯这个身份了。
习惯到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会为他保留，等他伸手。
直到他真正想要的那个人，从手心里溜走。
第一次，他也萌生去争去抢的念头，直到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竟没有这个技能，竟不知道要怎样争取。
他做的很差劲……
是真的很差劲吧？
就算将苏沉强留在身边三年，到最后，也只是给心上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疤。
那道疤痕现在还在鲜活的疼着，以至于他仍畏惧，不敢再一次遵循欲望伸手，去握住自己想要的人。
看到年幼他十岁的八弟走到面前，那样自然的把苏沉的手紧紧握住，宣誓主权般看着他。
李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有自惭形秽。
除了转身就走，他还能做什么呢？
上一世那十年，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那就是，重来一次，他要为那个人打开长安的城门，让他奔向想去的地方。
天高海阔，任他翱翔。
他好不容易忍痛下定了决心，可为什么苏沉却又说要留下？
不是终于见到最想要见的人了吗？
他呆立在原地，许久，才低声道：“不可能……”
“是真的！”
“是真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李政蓦然回首，只见一道白影飞鹤一般朝他冲了过来。
那是他思念了多少年的人啊，铭记在脑海中的那三年时光在脑海中被轻松唤起。
这一刻，贪念战胜了恐惧，李政不自主张开了双臂去迎，任对方将他环腰搂住。
这一刻，他仿佛变回了初遇时向苏沉伸出手的白衣少年。
而就像初遇时一样，苏沉的回应坚定，没有一丝的犹豫。
*
有些爱明艳似烟花，有些爱却似风灯里的暖光。
有些爱汹涌如江涛，有些爱却静谧如小溪流淌。
如果不是那十年，苏沉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苏沉总记得，太子殿下教过他，人都要活在自己的身份中。
在宫中生活的三年，他便很努力的做着陛下的君后，大巍没有过君后，他便学盛皇后，学其他后宫里的人，全力以赴的服侍陛下。
该站在哪，该坐在哪，该说什么，该不说什么。宫规一条一条的背，像从前在潜邸学刀枪剑戟一样，把一招一式都记在骨头里。
当然了，做君后，最重要的还是取悦陛下。
陛下会在他笑出声时看着他，他便开朗的不行，稍微逗一逗就笑个没完。
陛下听他说话时会惬意的眯着眼，他便看天天看话本，嘴里说不完的爱恨情仇。
独处时，陛下喜欢时不时伸手摸摸他的脸，他便偏头把脸颊往他掌心里送。床榻上，陛下喜欢将手臂环过来搂着他，他就顺势靠过去，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肩窝。
做幽卫，做君后，对苏沉而言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从前他管陛下安全，现在他管陛下开心。
直至一次暮春的夜里。他照旧坐在书案边的软榻上，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讲着话本里的故事。
陛下托腮坐在书案前，眼神静悒地看着他，直至他讲完，才忽然开口。
“苏沉，你不用那么努力讨好朕的。”
苏沉愣住，抬头对上那双如春风和煦的眼睛，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灵魂。
他说：“你最原本的样子，也令朕欢喜。”
那一刻，苏沉猛地记起，在长清宫正殿耳房，也曾听见太子殿下提起他。
[他从小流落街头，靠乞食度日。不是讨人喜欢，恐怕活不到六岁。]
[他一直活得很小心，拿不同的面孔讨好不同的人。]
他竟然忘记了，陛下全都知道，一早就知道。
在那一刻，苏沉几乎就要卸下全部的心防，将自己的一切都完完整整，毫不保留的交托到对方手中。
可是，他的心里还放着另一个人，又怎么敢露出最原本的样子呢……
他稍稍松懈，便会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对着誉王殿下许下的诺言。稍不加以控制，那席卷而来的愧疚感，便会将他心中一切试图恢复的光亮给吞没。
他将一切心事锁起来，正是因为他三年前，便下定决心要在这长安城中，与陛下相濡以沫到最后的。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就是因为，他终究还是没有锁好那一切吧……
在得知李致在西南失踪的消息之后，他失魂落魄，鬼使神差从柜子里取出了那把剑。
在看到那两个小小的刻字时，耳边一瞬响起那天望月阁绝望地嘶喊声。
[苏沉！]
阿致受伤了，阿致在等他。
这念头浮现的一刻，苏沉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握紧了剑便朝着宫门冲了出去。
……他做事一贯谨小慎微，又何曾有过如此匹夫之勇，现在想来，实属是一颗心全乱了。
三年里，也唯有那一次忤逆，便铸下了大错。
在宫中养箭伤的那几个月里，苏沉其实真的很想活下去的。
只是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来，连带着自责，愧疚，痛苦，也跟着从他的心头不停翻滚上来。
无论他如何用理性告诉自己：
阿致已经没有了，陛下想要他活下去，他还有没有做完的事。
都没有用。
跳动在胸膛里的那颗心，它不听。
……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是全力以赴，还没有一次，曾感到那样的力不从心。
当初，他选择留在长安，不就是为了陪伴陛下，让陛下开心吗？
可现在呢？看看他做的好事……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位一生顺遂的明君，也许还不会那样痛心疾首。
他真是把所有事都彻底搞砸了……
真想活下去啊，真想要继续陪在对方身边，把君后该做的事做完。
许是这份执念，让他死去的那一刻，神识阴差阳错的钻进了怀中的如晤剑中。
那真是寂寞到极点的七年。
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触不到任何人。
日月星辰还在转动，世界上的一切也都在运行，却没有一个人会看向他，与他说话。
唯有陛下会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摩挲他的剑身，七年如一日，直至死去的那一刻。
在那七年里，苏沉才终于听见了这份无声的爱。
其实那份爱也并不是无声的，那份爱只是没有那么响亮，所以要在四下无人，没有纷扰的时刻，才能倾听到。
而等到意识到的那一刻，就会发现，它早已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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