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所说他会留在特行组完全是个意外，他本来只是来监督工作的。不过事到如今想让领导收回成命还是太困难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能由他来开这个口子。
他就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继续做网警了。
岑北辰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复学。他也按照约定给商语安带了老家的特产来看他。
柳辞春整理好了证据，和其他几位经纪人联名，将经纪公司告上了法庭，控诉其违反劳动合同压榨和强迫艺人的行为。
等商语安的身体情况完全恢复好，梧洲已经入夏。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医院病房外的蝉鸣声聒噪。钟昀拉着他的手在外面走了一会，他热得受不了，又钻进了空调房里。
他忽然惊觉自己待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境。
商语安跟钟昀讲了自己在“井”里经历的幻想，讲自己的母亲、妹妹还有原来的朋友和同事。钟昀问到他想不想回家的时候商语安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去的希望，这里早就已经是他的第二故乡。
因为钟昀在这里。
第133章 新生（下）
一年后，梧洲大学。
已经成为讲师的商语安受邀参加本科新生的开学典礼。
离开校园多年，已经快要忘记第一次参加开学典礼是什么心情。他坐在钟清和身边，耐心地等待着程序一项一项走完。
不知道什么时候校长坐到了自己的身边，低声对他说：“小商老师，负责致辞的老师临时有点事情，能不能麻烦你代替他上台发言？”
商语安显得有些局促：“还是不了，我的资历不够，什么都没准备呢。”
“没关系，随便说点什么就行。”校长拍拍他的肩，“去吧。”
学生代表发言结束，下台。主持人在台上念出他的名字，讲台下掌声雷动。
九月，天朗气清。早晨的太阳明亮耀眼，阵阵秋风吹过他的面庞。
讲台下是一个个稚嫩又满怀憧憬的面孔，眼神澄澈，如同一尘不染的明镜一般。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我非常荣幸能作为教师代表发言，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我就简单地说两句。”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全体教师，向刚刚走进大学的新同学们表示热烈欢迎。我相信，接下来的四年或者五年光阴将会是你们人生中最绚烂的一抹色彩。”
商语安的思绪随着话语飘得很远很远。
“看见你们，我好像看到了多年前刚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我自己。”
那时候，少年心气比天高。
“总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人物，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一番了不起的大事业。”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许十八岁的商语安不会知道一个志愿会改变他的一生。在这个年纪的理想是盲目的、无所适从的、不切实际的，却也是最伟大的，最辽阔的，最珍贵的宝物。
“我想现在，你们已经有了很多种答案，但不用急于在现在告诉我。”
从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到如今立足，如果再向三十二岁的商语安问起，他可能还是会给出十八岁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答案，因为他相信。
“或许你们中有一部分人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方向，那很好，请你坚定不移地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也许你们中有人依旧迷茫，没关系，人生很长，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这个答案。”
我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迷茫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又要去往何方。我能做的只有被命运裹挟着向前。
只是向前，向前，去寻找我的答案，我存在于此的意义。
然后有一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任何人，我是商语安。
决定我是谁的只能是我自己。
“不要害怕跌倒，不要害怕犯错。”
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都有自己的不足，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只有神才一尘不染，你要做人就得一身泥泞。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也感到迷茫和挣扎。”
我想如果我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也许我会度过一个无虑、快乐的一生。
可偏偏我意识到我自己有那么一点点改变世界的力量。
现实却清晰地告诉我：你不是英雄，你改变不了整个世界。
于是我感到痛苦。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我年少时改变世界的愿望是多么荒谬，因为我终于接受了自己平庸，接受了自己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在我的世界，有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曾经提到过——”
什么是历史呢？
我的一生，虽然不值得被记载在史书上，虽然不会被万世传颂。
可我的一生，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人的一生，是庞大建筑的一块块砖石，没有砖石，也就没有宏伟建筑的诞生。
哪怕只是一粒沙，也是这个建筑的一部分。
生命，我们的生命，渺小而伟大。
我们改变世界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能力，或许不能使历史的河流改向，却能决定小船奔向何方。
我的痛苦是我仰望星空时意识到我和我的文明多么渺小，可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别忘了你们的脚下还有一条宽敞的大道。
……
“你真的决定好要留在梧洲了吗？”虞玄英问他。
“梧洲大学那边的合同已经送过来了。”商语安回答。
她笑笑：“也是，小钟警官现在怎么样？”
“他肩膀上的伤还是有些影响，现在不跑外勤了。”
“那也挺好。”她评价说。
法院开庭审理郑博文案的时候他也在场，在一旁听法官念完了厚厚的一沓裁决书。结束以后他看向钟昀，对方的嘴唇蠕动着，只说了一句：“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直到最后钟曦没有告诉他们最后如何是处置许致的。倒是明朔提了一嘴，问钟昀是继续待在派出所还是回特安。他有立功表现，可以考虑平调。
钟昀说他再回去思考思考，这一思考又是半个多月。最后在派出所待习惯了，就不想回去了。
既然如此，也不强求。
梧洲市塔局从上而下换了一道血，据说新任领导和湛源还算合得来。
特行组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最终变成了历史。聚会吃饭的时候崔峻一阵唏嘘。
当然，答应了请客吃饭的事他还没有忘。杨臻来敲了他一笔，叶望舒和崔峻倒是因为作风纪律问题笑着推辞了，最后他们几个在钟昀家里小聚了一顿。
那天湛源拉着钟昀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后为了两位哨兵的健康，叶望舒不得不出声制止。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喝高了的钟昀红着脸贱兮兮地往他身上一靠，从抽屉里摸出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张递到商语安的面前。
是当初那张永久链接的申请表，现在被填得满满当当的。钟昀举着纸笑得很开心，问他：“商先生，你能考虑都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商语安让他先醒酒，等他醒了再说。去厨房煮醒酒汤的间隙，钟昀在沙发上抱着福狸，莱德在他身边缩着，一人一狗发出均匀的鼾声，只有福狸不情不愿地在钟昀怀里挣扎。
“商语安。”钟昀喊他。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被搂进宽厚有力的臂膀中。钟昀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柔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声音黏黏糊糊的。
“我知道。”他回答。
身后的人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这个。”
商语安笑了，问：“那是什么？”
“我也想听你对我说。”
“好。”商语安转过身，吻上他的额头，“我爱你，钟昀。”
钟昀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又满意地重新沉沉睡去。
……
语毕，台下是一片寂静。
商语安后退两步向台下一鞠躬。
“去走吧，带着仰望星空的理想，也带着脚踩大地的力量。”
“愿你们的前途坦荡。”
……
在一年后的梧洲大学，精神体医学的发展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或许真的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让大家重新审视这种要和自己相伴一生的动物的契机。
因为Equinol-II的负面影响，当务之急自然是精神体寄生虫的研究。人和动物的精神体治疗同步进行，效果很好，治愈率很高。但对商语安来说只是差强人意。
商语安还是对建立起一套完备的精神体诊疗体系这件事念念不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向他的猫咪解释今天忘记给它买罐头的事情。
-正文完-
此时此刻，在千万光年以外的另一个宇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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