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自烹_掷生【完结+番外】(15)

  太医终于姗姗来迟,来人是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一看到纪渊紧紧地抱着谢霖,而怀里人又一副呼吸不了的样子,暴躁地说:

  “放开!你想勒死他呀!”孙太医快步上前,一旁的阿福帮着将谢霖平躺在床铺上。

  纪渊手里空空,站在一边,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向来矜贵的谢霖居然说了那样的话。

  他没想过那些问题,看着孙太医手脚麻利地拟了方子,交给阿福去煎药,又顷刻间下了几处银针,谢霖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留针半炷香时间,等去针后服药。”孙太医收拾着箱子。

  “孙太医,他什么情况?”纪渊急切地问。

  “着了风寒,这倒是不打紧,等捂一晚上出了汗就好,”老人沉吟半刻,又说,“只是谢大人身子孱弱,心肺不足,要等醒来再细细问诊,才能确定。”

  “是。”纪渊稍微松了口气,又听到老人说。

  “若是王府里能有厚点的褥子,还是小心给换上吧,高烧的人本就浑身疼,这样膈着更难受,谢大人只是善忍不说罢了,又不是不知疼。”

  太医院也多少流传着平王和侧妃的故事,孙太医远远地见过谢霖,为人儒雅知礼,是个好小伙子,只是今日一看,卧房粗陋,脉象虚弱,不知天天在这破王府过着什么日子。

  纪渊被说的有些脸红,忙让管事取了褥子来,在炭火上烤热了再给更换。

  孙太医去针之后便离开了,纪渊扶起谢霖,揽进怀里,一勺一勺喂药。

  “苦。”可能真是烧迷糊了,谢霖皱着眉就躲,眼睛也没睁开。

  纪渊看得稀奇,谢霖竟然也会怕苦,低声哄着将药喂了,怀里人更是皱足一张小脸。

  又不由自主地吻了下去,湿润的唇舌间确实满是苦涩,纪渊扫荡一番,将苦意全部驱逐,再抬头起来看,谢霖已经安安稳稳睡过去了。

  第10章 酒后

  王府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受宠的谢霖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浪,平时丢在破院子里不知生死,突然生病闹得几乎要把整个王府翻过来。

  管事的约莫五十多岁,看着坐在床边不肯休息的纪渊,也搞不明白这个年轻的王爷是怎么想的。

  只是主子看起来并没有想要追责的意思,下人们都松了口气。

  房里灯熄了几盏,幽暗的烛火飘忽不定,管事一直在旁边候着,看着纪渊僵直地坐在床边,好歹是上前劝了一句:“王爷,您先回房休息吧。”

  黑暗里的人没有说话,闻声身体稍微动了动,像是苏醒一样,转过头问管事:“张伯,他会死吗?”

  管事一愣,这个问题是连三岁小儿都不会问出的愚蠢问题,竟然被这么一个皇家培育的王爷问出了口。

  “谢大人已经退烧了,不会有大事的。”张伯小心回道。

  “那他像刚刚那样烧,会傻吗?”

  张伯语塞,不知道自家王爷是不是被刚刚那一番景象吓傻了。

  纪渊听到管事否定的回答,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一直坐在谢霖身边,旁边人身体随着呼吸平稳起伏,感受着缓慢脉动的热气,纪渊回想刚刚见到谢霖濒死的样子,他体会到了灭顶的恐惧,害怕谢霖也像母亲或者哥哥那样稀里糊涂地就离开他。

  他越来越看不懂谢霖了。

  纪渊知道自己怨恨谢霖欺骗他们兄弟感情,惧怕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跟在身边,但这日子过了这么久,谢霖没有表露出分毫敌意。

  包括刚刚,他病得糊涂,却说些那样的话。

  没头没尾地说完了,又好不负责地睡下去,纪渊真想把谢霖叫起来,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认识一十四年,他从未看懂谢霖究竟是什么人。

  更不明白谢霖究竟有没有心。

  看着因为难受而蹙起眉头的谢霖,纪渊只觉得他太过瘦削了,两颊几乎都要凹下去,刚刚睡在自己怀里,身子像纸一样薄。

  纪渊伸手摸向谢霖的脸,因为发烧的缘故,脸颊红扑扑得很热。

  他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自己不愿意回家,天天在酒楼喝酒买醉。

  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睡倒在酒楼,迷蒙醒来间竟是躺在谢霖怀里——就像还在敬王府一样。谢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香,微凉的手指摩挲自己的脸,像是把玩什么精致的好玩意。当时自己惶了神,没推开谢霖,只记得那凉爽的手指抚过鼻梁,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谢霖又在这里坐着看了多久。

  后来知道是谢霖半夜忍不住,去酒楼把自己接了回去,还精心备了醒酒汤,等他醒来喝。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对待谢霖的,两人只在他未完全清醒的时候稍微和睦了一下,大概紧接着,自己便又拿老生常谈的话刺激谢霖,醒酒汤也没有喝吧。

  纪渊沉默地按揉着谢霖的眉心,想要让他看起来轻松一点,一直这样皱眉,是苦命人的面相,明明以前是那样玉树临风的公子。

  这样想着,手上的力气也大了几分,或许是打扰了谢霖睡觉,闭着眼的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纪渊反应过来,收了手。

  他是真的拿谢霖没办法了。

  今晚这样一通,纪渊明白,即使谢霖有朝一日还会像害了纪含一样害他,他也受不了这人死在自己面前。

  皇家情薄,爱也好恨也好,如此纠葛只有谢霖一人,若是连他也没了,别的还有什么意义。

  至于这人面慈心狠,说话几分真几分假……

  纪渊用拳头捶捶脑袋,连轴转一昼夜他也头疼。张伯看他露出难受的表情,适时上前来再劝,这下纪渊没有强留,顺着张伯叫他起了身。

  揉揉酸痛的腰,纪渊向门外走去,临出门时,张伯问道:“那谢大人这边……”

  他本想问问谢霖这边留谁比较好,吃穿用度该怎么个标准,今日一闹,肯定不能像往日那样继续对谢霖冷落,只是具体如何处置,还是要明白纪渊的心意。

  门口的男人没停下,脚步略微烦躁:“让他活着。”

  言罢,推门离去,木门只开了一条小缝,纪渊闪了出去,后边小厮没太跟上脚步,卡在了将要关上的门缝间,冷风倒灌,管事一下激灵。

  小厮被纪渊一瞪,不敢大推开门,飞快灵巧地从门缝间钻了过去,一道风很快就闭上了。

  “门口挂两张厚帘子!”隔着木门,纪渊声音传来。

  管事留在屋里等着安排剩下的事,纪渊一句“活着”让他以为像以往一样处置,只是稍微伺候着谢霖病好即可,但这又瞪人又挂帘子……

  饶是他活了这么久,也有些不明白。

  最后留了一个新来的下人看守,就是上次偷炭的小孩,剩下安排人轻手轻脚将屋里保暖做好,便撤了下去。

  前一日纪渊约了左太傅问学,左闻丘虽只居五品谏官,但被特批为皇子太傅,教导纪渊多年。

  只是今日问学,学生却心不在焉。

  左闻丘看着面前双眉紧皱满脸忧愁的纪渊,大概明白今天的课是上不了了,转而问道:

  “子洄可有心事?”

  两人多年师生,私下里已不再拘于礼数,只唤人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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