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自烹_掷生【完结+番外】(108)

  谢霖慌张松手道歉,刘平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没事。

  滴眼药的过程依然顺利,一开始谢霖还总会躲,后来就习惯了,他闭眼休息的时候,听到阿福再从药箱中拿了烫伤药出来,热情地对刘平说:“刘大哥,我帮你上药吧!”

  烫伤伤口骇人,除了红肿,还有水泡,要破不破,阿福小心将药粉洒在刘平虎口,再取了一条谢霖的手帕围好。

  那是一张白色的帕子,一角绣了两朵梅花,因为伤眼需要蔽目,谢霖有很多这样的帕子,都用帕角的花样来区分。

  刘平捏着帕子离开了,他见过这条梅花,在他第一次见到谢霖的时候,这两朵梅花就垂在谢霖发间。

  第99章 深秋

  在沪州的日子十分清闲,邻里乡间都是熟人,除却讲学的时候,谢霖偶尔会坐在村头的集市边,旁听村民的讲话。他目不视物,倒是耳朵跟着大家跑了很远,从近处的谁家姑娘小伙成了亲,到远处苏州大府换了新老爷,声声入耳,坐一下午也不觉得无聊。

  又是一日平时,散学的小孩们吵吵嚷嚷地要收拾东西回家,场面乱作一团,谢霖不得不抬高了声音,要他们把课上的作业交上来。

  因为眼疾的缘故,之前的练习他也无力看顾,可后来与刘平相熟后,他主动提出可以帮谢霖看看孩子们的书写,两人就这么搭档起来,谢霖负责讲学,刘平便负责批阅那些简单的书写作业。

  小孩们讲话没轻没重,谢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的有人急躁地从身边跑过,涌向他身边的人,推推嚷嚷的,突兀出来一句:“给你!大哑巴!”

  旁边的小孩都因为这一句话笑起来,重复起哄道:“大哑巴!哇哇哇——只会梦里叫喳喳!”

  刘平一开始还在“啊啊”地帮谢霖吆喝,可听了这话后立马就安静下来,不再做声,他的嗓子是前些年误食了生漆至哑的,其实已不能发声,只是气流穿过喉咙发出的一些怪异噪音,他知道自己声音难听,可有是情急还是会叫出声来,这些小孩的玩笑早已有之,他也都熟悉了,只是陡然在谢霖面前被点出来,还是有些难堪。

  谢霖听到了小孩们的玩笑,也注意到刘平突兀又诡异的沉默,双眉一竖,喝住了为首笑闹的男孩。

  一时之间,原本吵闹的屋内安静下来。

  刘平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谢霖叫住学生是为了什么,一直听到让那个小孩给自己道歉,他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又意识到谢霖看不见,于是伸手揽住谢霖的肩,稍微向后拉了拉,在他手背上写:“无妨。”

  最后一笔还没写完,却被一只微凉的掌心止住了动作,谢霖仍是皱眉立着,没有退缩的模样,清瘦的面庞在严肃时与往日大不一样,居然还有些贵气逼人。刘平无措地在师生之间看了看,终于听到那男孩认输似的说道:“我错了,先生。”

  此事这才作罢,谢霖放人离去,小孩们不再胡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小院。

  只余他二人,刘平回头,看到谢霖长出了一口气,松了松腰,那只手收回,他才注意到谢霖手心已全是冷汗,苍白的面庞也覆上一层薄红,褪去严厉之后,竟是如此可爱的模样。

  刘平失笑,问到:“紧张?”

  谢霖笑着摇摇头,摸索着坐下,他只是许久没有与人起冲突了,今日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可那孩子平时便倔得很,他心跳有些快。

  刘平写到:“多谢。”写罢,捏了捏谢霖的手。

  男人手骨很软,皮肉与指节都是薄薄的,他有些贪恋这感受,没有立即松手,被谢霖反手拍了拍掌背。

  “莫叫人欺负去了。”谢霖说道。

  “啊啊。”

  白日里的事情只是个插曲,倒是经此一役,学生们对他更尊敬了些,谢霖有时会回想起自己在弘文馆讲学的时候,久远到有些模糊,紧接着脑海里就会回想起另一个人,从小时候正直真诚的性子,到后来阴沉多疑,多的是世事难料,却不知如今是何模样。

  因着自己看不见,所以发呆也不奇怪,谢霖偶尔这么想,却有一日真的听到了纪渊的消息。

  沪州边陲,关于京城的信息都是零零散散,往日都是些新皇政绩,听着是不错的模样,可这次却听这新皇帝约是患了失心疯,嗜杀成性,有人传闻深夜在京城街上看到了一身黄袍的男人,手里拿了一柄匕首,刀尖全是血,第二日皇帝便大查京中,抓了很多平民,这消息也是从当事人那里流出来的。

  这谣言过于夸张,谢霖只当同往日一样,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类似的内容越来越多,他暗自皱了眉,就连沪州这样遥远的地方都在如此谈论皇帝的疯病,京中更不知情势如何,纪渊又怎么会让这样荒唐的消息肆意流窜。

  这些事在他心中雁过留痕,可毕竟是天高皇帝远,他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继续重复自己流水一样的日子。

  很快就入了深秋,天气冷下来,谢霖也开始犯懒,白日里起的更迟些,眼睛仍然是被蒙着,只是每天换药时隐约能感觉清楚了些,刘平总会在他旁边守着,他一将帕子摘下来,便会叫人来面前看看,只可惜反复看了几遍,依然只是个人影。

  “还有一个月,大夫说就全了。”谢霖说道,他这眼疾不是大病,只是治起来麻烦,不过终日蒙眼,他倒也习惯了摸索生活,只是到现在还看不清友人的模样有些可惜。

  “等你。”刘平在谢霖手心写。

  阿福在一旁化药,笑道:“先生可要看看我?别忘了我的样子。”

  “忘不了的,瞎说什么。”

  谢霖也被逗笑了,却听见阿福在旁边大咧咧说道:

  “先生肯定有别的忘不了的人,昨夜还念叨呢!”

  “什么?”谢霖问,昨夜他睡得很熟,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可这下却听不到阿福的回应了,他也看不到旁人的表情,于是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念谁了?”

  阿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支吾答不出来。

  刘平“呀呀”两声,在谢霖手上写:“谁?”

  空气一时凝滞了,小孩很是自责,他知道谢霖不愿提起那人,自己便要多嘴,坏了此时气氛。他说不出话来,却是谢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大约梦话糊涂,记不得那就是不重要了。”

  三人这才又动起来,闲聊了两句别余。

  直到众人散开,谢霖又躺回床上,才得空回忆昨晚的梦。

  那梦他清早醒来就忘记了,直到阿福提起他才记起。

  梦里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只有一个男人的身影,梦里他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这是哪里。

  纪渊坐在安神殿里,孤零零的只点了一支烛火,一身明黄亵衣,在深秋天气有些单薄。

  其余还是模糊的,他全当重遇纪渊,只能靠听。

  听到男人咳嗽了两三声,咳嗽间带着作呕声,像有什么液体呛在喉咙里,辗转又喷薄而出。

  听到男人衣料摩擦,用袖口抹了抹口鼻,然后是一声叹息。

  “养之……”

  “我错了……”

  第100章 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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