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含一身服丧素衣,没有任何妆点,端坐在屋内,除了脸色不好,却无病容,见到纪渊进来,直直地跪下去行礼。
纪渊伸手扶他起来,想说两句体己话,比如“你我兄弟,不必多礼”之类的,可张了张嘴又放弃了,毕竟如今这个情形,说这种话只显得冠冕堂皇。
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竟也成了这样。
皇帝上座,敬王下首,一模一样的宅院,从前二人的位置却完全调换,另一位温和静候的人也不在了。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纪渊想扯出两个干巴巴的笑,可脸颊的肌肉像是干涸日久的土地,早已僵硬龟裂。
“皇上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纪含毫不客气,直接质问纪渊的目的。
这叫纪渊心中越发难受。
从前他们相聚不需要理由,不论离别多久,再见后都能立马消除隔阂,可如今自己成了皇帝,有能力将纪含留在身边,本以为他们可以重回曾经在敬王府的美好时光,可谢霖离世,纪含主动请求回归北境,他来送别,还要被质问理由。
昔人往矣,竟是无边孤寂。
这样想着,纪渊只好寻了个话头:“那日皇兄在御书房外,说有话与朕讲,是什么内容?”
不知这话触动了纪含什么样的心思,自打纪渊进门便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的克制居然有些松动,先是眉头轻微颤动,拧成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嘴角也笑了起来,却并非发自真行,只是看眼前这个男人可怜又可笑,于是有些嘲讽。
纪渊忽然心慌起来,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时为何不听呢?”纪含笑问,“那时我苦苦哀求,你只要听一句就好,为什么那时不听呢?”
纪渊的心沉了下去。
“你若是听了,或许他就不会死。”
纪含深深地看着纪渊,半晌,挥了挥手,身体像被抽了脊骨一般泄了劲,脸上那些耐人寻味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疲惫。
“你回去吧,多余的也不用说了。”
纪渊看他这个样子,忽然心口狂跳,大脑鼓胀,像是动物天生预料到危险,浑身都紧绷起来,心底有个声音警告自己,离开吧,别再问下去了,可身体却动不了,完全不受控制一样开口。
他听到自己请求纪含说出来,哀求纪含讲明,即使心底的声音要冲破喉咙尖叫离开,可依然控制不住地求纪含告知真相。
真相,不知怎的,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这下纪含真的是用看可怜人的目光望着他了,适才还带着愤怒和嘲讽,可现在却像已经预料到纪渊会多么痛苦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话到嘴边,居然还有些不忍心。
暗储一计执行复杂,可如今尘埃落定,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不过是先皇诏命,纪含以罪臣身份潜伏北境,谢霖辅佐纪渊登基,老皇帝选中了纪渊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两只走狗,可狡兔已死,不等真相明了,不等卸磨杀驴,却是走狗自烹,飞蛾扑火。
纪渊向来聪颖,可骤闻此言,居然没有立即全明白过来,只有一双手抖得不像话。
“你与他向来交好,我实在没有想到我走之后,你居然全将错误怪在他头上,”纪含表情有些懊恼,他当时只忙着潜入北境,全没想到谢霖居然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可他心中又带着恨,继续对纪渊说道,
“即使、即使你误会了他,可他在你身边那么久,但凡你多看他两眼,都不会一门心思将他认作奸人。”
纪渊这才惶惶抬头,对上纪含的目光。
“都是……”纪渊开口,被自己的颤抖沙哑的声音惊了一下,“都是假的?都是计划?”
纪含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却又顿住了,很难开口似的:“有一件事不是。”
纪渊仍在麻木状态,只觉得心口很痛,带着呼吸一起绵延着难以抑制的痛。
“他嫁给你,不在计划之内。”
“谢霖唯一一次以公谋私,就是借保护你为由,嫁进王府。”
“这是他自己求的,即使是作侧妃,即使是被你欺辱,即使再没一天好日子,他都坚守在你身边。”
“你以为你爱他,他就不爱你吗?”
纪渊的世界轰然倒塌。
他想他当年那样恨谢霖,除了因为以为他人面兽心,表里不一,或许更多的是谢霖亲手摧毁了自己对初恋的美好幻想。
他早就对这个哥哥暗生情愫,真心相许,可他却害了纪含。
却没想到情不知所起,谢霖居然……
纪含还在继续。
“你拿他的爱来侮辱他,挥霍殆尽后稍微有了些悔过之意,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没想到吧,”纪含冷笑,“没想到他早有了求死之心,你算是帮了他最后一次。”
“什么……求死之心?”
纪渊麻木的胸膛又沉重地跳了起来,太阳穴一鼓一鼓。
“他早就活不了了,早就不想活了。”
纪含最终落下了审判。
【作者有话说】
一般周四会休息一天(因为往往周三会生死时速赶完榜单)
更新总在凌晨(因为是重度拖延症患者,除非赶榜单)
接下来是火葬场(大家想怎么烧欢迎在评论区添柴火,我都会看哒~)
第94章 抓人
太医院院史田启被大太监德顺亲自叫进宫中的时候,怕得两条腿竹竿一样不听筛抖。
皇上近日心情不好,那是全宫上下都知道的事,如今自己忽然半夜被紧急传唤入宫,断不是什么好事。
只希望这一趟下来,能保住脑袋。
安神殿内,皇帝坐在床边,田启一进屋就埋头跪下,却仿佛能感受到两道火热的视线钉在自己脊背上。
“朕问你,谢霖身体一直是你在照看?”田启应是。
之前谢霖还在王府时,都是孙太医主脉,可孙太医毕竟年老,后来自己身体也不行,就告老还乡了,这才换到他手上来,从昏迷在安神殿,到后来调养身体,都是他一手主治。
“他身体如何?”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自己没有被传唤起身,于是只能趴着,唯唯诺诺地简单回答一番。
要问谢霖的身体,田启说不出个“好”字来,毕竟宫变时体弱晕倒,身上又是伤痕累累,一睡睡了三天,醒来也精神不济,不过虽然如此,在他的调理之下也恢复了大半,脉象平稳,虽说体虚不是立时就能调的过来的,且谢霖身体实症交错,脉动时不时有些诡异也属正常,但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田启如实答了,却久久听不到皇帝回声,心中惧怕愈甚,只觉得这沉寂几乎要勒死他。
终于,上头忽然传来一句:“滚。”
满身官服被瞬间浸透,田启呆愣着不敢动,不知这句“滚”是真的让他离开,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还是德顺公公看他不动,上前两步,用脚踢了踢他。
田启这才逃走。
后来他因医术不精革职回乡,虽不明所以,但从某些知情人士的言语间大概听说,多亏了德顺当时踢他离开,不然或许当场就落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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