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璟昀揉揉自己的额角,不是因为酒醉后的那种头痛。
“皇上不舒服了?要奴才去太医院请秦御医来吗?”
高璟昀摆手,“更衣吧。”
以后不能再放任自己喝这么多酒,他在心底认真警告自己。
稍后季明礼伺候用早膳并小心禀道,“刚下人来报,王公公近几日身体不适,怕是这几日都不能在御前侍候了。”
“病了?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派人去看过了吗?”
“去了,邱院使亲自去的,说是染上了风寒。”
“那告诉怀安,今日也不必陪朕去春猎了,去陪他干爹吧。王翁就疼这么一个干儿子,也该尽尽孝心了。”
“那奴才替王公公谢陛下隆恩。另外,钦天监刚才奏报,说今日天有异象,亲猎陛下不非得亲去,前朝也尽有天子不便,臣子代猎的先例,不如……”
“无碍,有金羽卫在,出发吧。”
季明礼还欲张口说什么,但终是什么都未说出口。
春仲夏初的晨光带着凉意,火红的朝阳尚未升起,年轻帝王就已率领臣属已经从京城出发,一路急行,当天抵达济州城南。
此处为皇家猎苑,依山傍水,春意盎然。继先祖传统春祭最后便是春猎,但自上一朝,因先帝仁爱,念万物孕育,将春猎改为水围放生。
三四月间,候鸟北返,雁凫成群,碧水溶溶,芳草萋萋。
往年春猎,高璟昀都会带着紫菜出来,在万兽园憋了许久的猎鹰最喜欢在春日上空自由翱翔。
高璟昀也最爱看他从高空中俯冲下来,从水中叼出一只肥硕的大鱼来,扔到他面前时溅他浑身清凉江水。
那个时候是高璟昀最为放松的时刻。可惜紫菜愈发失去活力,今年这趟去寻它的伴侣,更是添了满身的伤,御兽师预言怕是要到大限了。
猎场被旌旗包围,贡品也被一一陈列,上香祝祷,巨大锣鼓声震醒了还在沉睡中的动物。
秦修宁慢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头看到一张戴着玳瑁的盈盈笑脸。
“云承?”秦修宁回头往四周望了望,“邱伯父带你进来的?我还以为这次随行的只有我自己,他人呢?”
“我爹被皇上派去给王公公探病了,我放心不下你就求我爹让我代替他来了。你不知道我怎么听闻你前几日惹陛下龙颜大怒被抓进去了,我都急死了。
我早就说过这碗饭不好吃吧,真不知道你图什么。究竟为何?他们背后说你……”他干咳一声,“唉,总之都可难听了。”
邱云承终于逮住了说这些话的机会,倒豆子似的差点就忘了这是什么场合,所幸此刻在举行亲猎仪式,鼓乐喧天没人听到人群后他俩的对话。
“那你又是图什么?”
邱云承被一句话噎在那里,他邱家世代为医,从祖辈就是御医,他虽然自幼随着学医,但却再也不想进御医院。
直到今年,邱家上下以为每日给菩萨祈祷上香终于显灵有了作用,整日游手好闲的大少爷终于有了抱负,要一展宏图了。
“自然是为了延续我邱家百年事业,为国尽忠,为皇上效命。”
秦修宁转过头,啧了一声,“你自己信就行。”
“难道你不高兴我和你做同僚吗?”
秦修宁这次连一点笑意都欠奉了,恰好鼓乐声停,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这可是御前大典,他刚从狱中出来,本身就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若此刻再被言官参上一本,就怕是南平公主也不好使了。
天空中聚集了越来越厚的阴云,沉沉压在这片猎场的头顶。
众人不禁抬头望,仪式快要结束了,后面放生时他们只须在原地等候就好,希望这雨能坚持到整个仪式结束再下。
“宣,三品以下大臣原地避雨侯驾,一二品大臣进猎宫诵经。”
太监宣完旨意,众人皆左顾右盼,“皇上要自己进山放生?这能行吗?”
顿时议论声渐起,只听太监又宣,“众人听令,不得有误。”
话音落,瞬间安静下来。
“谢主隆恩!”
再抬头间,皇上身后已经跟随了几名金羽卫和一队抬着兽箱的士兵,骑马转身进入了林间。
乌云越压越低,天色暗沉得像是笼罩了天地间的一块布,密不透风的地闷热,令人烦躁。
秦修宁谢恩后起身望天,脸色愈发沉郁。心头像坠着一些石块,呼吸也逐渐不安起来了。
他忽然转头问邱云承,“你的马呢?”
邱云承不明所以,满脸疑惑,“你要干嘛?谁说我骑马来了?”
五品以下随行可是不许骑马的。
"感觉不对,我得去看看。”秦修宁面色转急,忽地一下靠近,一只手从他身后的腰带间摸到了藏在袍子里的马鞭。
“盯住。”丢下这二字后他便转身朝猎场外走。
邱云承呆呆望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直到腰间的温热被一阵劲风吹散。
他这才反应过来般指着马的方向喊,“小心!”
这是幼时他们的暗号,秦修宁是他们的头领,每次“重大行动”前都由他来部署。
“云承,你有四只眼,最最主要的报信工作交给你。”
邱云承看医书看坏的眼睛藏在玳瑁后闪闪发亮,“一定,莫染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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