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_未兮苔【完结】(9)

  须离压上来的罡风有一瞬间的减弱,下一秒,裹挟着更强劲的风朝魂玉狠狠袭来。

  “滚出去!”须离厉声道。

  就在这一瞬间,魂玉在似乎没有尽头的三界树里探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方庭的尸体在……在三界之树通往天界的入口。

  “须离,”魂玉在罡风下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你在凡间行起死回生之法,是为了找能够栖身的身躯,对吧?”

  “和你,没有关系。”须离的声音夹在风里传过来。

  极强的罡风之下,魂玉看见三界树内的尸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变黑,就如同他们曾经最初看见的那条死灵河里的黑。

  须离要用无主的怨魂填满三界树的树干,让数万年前他们辛苦填平的死灵河重现于世。

  “当年如果断后的人是我就好了。”魂玉轻声道。

  罡风骤停,又突然像是被激怒一般重卷而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魂玉毫不犹豫:“好。”

  压着他这声好,整个三界树突然安静了下来,魂玉利用这一瞬间移至方庭的尸体边。

  魂玉笑着握住方庭的手腕,探到须离仍寄存在里面的游魂。

  片片黑雾缭绕,每一片黑雾都像割在魂玉心头的刀片。

  察觉到魂玉探知的须离立刻要反击,但这回魂玉没有退让。魂玉不退让的时候,须离从来都无法从他手里获得主动权。

  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

  “放手。”“方庭”张嘴。

  魂玉闭上眼睛,嘴角仍带着微笑。他稳稳将须离的游魂与方庭的肉身控制在自己手中,然后完全放开四肢百骸的灵力限制,灵力尽数涌向方庭的身体。

  “他是个好孩子,你要替他活下去。”魂玉轻声道。

  三界树内狂风骤起,袭向魂玉的时候,一股与之相克的力道瞬间爆发,将阴寒之风格挡在外。

  一半灵力涌向一具肉体凡胎,一半灵力与三界树内的黑雾缠绕在一起,魂玉闭眼坐在三界之树与天庭的出入口,突然开口问道:“小拖油瓶,你有没有来看过我?”

  魂玉无法让凡人起死回生,他和须离都做不到。但魂玉可以做一件事,做一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错事——

  将肉体凡胎炼制成一个不朽的容器,安放他爱人孤身飘荡万年的魂魄。

  其实魂玉本想让须离用他的这具身体,毕竟他们曾经这么熟悉,适应起来应该更快。但……魂玉知道,来不及了。

  “没,有。”须离咬牙切齿,仍在试图从魂玉手中夺回控制权。

  魂玉:“那就是有。”

  须离声音颤抖:“我不恨你,小花儿,我从未恨过你。但你再不放手,我就会恨你了,我发誓。”

  “你今天都发了多少誓了?”魂玉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角仍挂着微笑:“三万年了,还是一样,只会装凶。”

  魂玉的神力穿透三界树的黑雾,与之相撞。

  “啊——”须离痛苦地嘶吼。

  黑雾与红雾交缠,撞破三界树的出入口禁制,守在出口的天兵举起兵器,直直击向从入口滚落的一身红绿的魂玉上神。

  “魂玉上神,是魂玉上神!”天兵喊道,“快,我控制住他。你们通报凌霄宝殿的仙官,叫他们来念斩仙诀。”

  第9章 召命钟

  一炷香前,冥界孟婆宁兰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天庭。

  凌霄宝殿上立满了不知所措又不敢轻举妄动的仙官。

  滞留在天子殿的仙官传信,说宁兰身上的伤……边缘泛红,伤口不渗血,有奇香。这正是魂玉上神的指尖花惯常造成的伤口。

  “这……”众仙官面面相觑,看端坐在白玉石桌后面的天帝。

  天帝万年不变地端坐在那里,面目威严。

  众仙尚未有个决断,长乐池的池水先激荡起来。

  长乐池边便是三界树在天庭的枝干,紧挨着魂玉上神的月皑阁。天庭未设守树人,因为一般来说,魂玉上神都在那里待着。

  端坐在凌霄宝殿之上的天帝面色不改,威严道:“倾三界之力,杀了他。”

  他说的话和一个时辰之前没有区别。

  虽然天帝大多时候说的话都大同小异,就像提前好的一串提示语,但杀魂玉上神这句话是第一次出现,带有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口吻

  ——昊天业已化形,留在众仙官眼前的是他与宝座融为一体的灵体。而在他化形之前,他似乎对魂玉会为了须离背叛天道这件事坚信不疑。

  又或者,他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他们十二旧神早已完成天道的使命,魂玉已无故逗留得够久了。

  什么个人私情、内心愿望,这不是他们十二人应该去考虑的问题。

  而至于三万年前混沌分三界时的那个意外……没有人想要发生那样的事,可事情既已发生,不过各司其职罢了。为天道而生,为天道而亡,这本是他们的宿命。

  昊天如是想。

  百位仙官齐力施斩仙诀,哪怕是最强战斗状态的魂玉也无路可退。这是十二旧神在混沌天地间一同定下的天条。

  紫宸得了消息,也不管慎思神庙的乱子,急急忙忙从凡间往回赶,起初怎么都找不到路,但突然间三界间又什么禁制都没有了。

  他来不及查清楚来龙去脉,急匆匆赶回天庭,就看见众仙官都聚在长乐池边,围着一具红红绿绿的躯体,正准备起手施法。

  魂玉面无血色躺在池边,一身艳丽,而在他身边,那棵常年守卫在池边的神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硕大的、洁白的长乐果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

  “诶等等!”紫宸举起他的算盘珠子忙拦众同事,“其中怕是有误会!”

  但一百位仙官低声念着斩仙诀,阵法排列开,巨大的结界将紫宸的声音隔绝在外。

  “天赐君不朽仙骨,地奉君万载良辰。紫气祥云间,为仙的,永别暗夜之苦。今日仙君执迷不悟,天道送君最后一程。仙君可悔?”

  结界内外,十二旧神的声音凝结为一道声音响起,摇撼平日宁静的长乐池与宫殿群。群鸟飞也不飞,呆立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紫宸双目睁大,眼看着结界内升腾起一片灰雾,灰雾拖着上神的身体站直了,缓缓上升。

  六神震荡间,魂玉睁开了一点眼睛。

  他耳边无休无止环绕着那几句话。

  他准确地从他们十二个人的声音中找到了须离的声音。

  三界树内地狱般的景象还在他脑中盘旋。

  但魂玉知道,须离会活下去。

  “拖油瓶,这次我断后。”他心道。

  魂玉的心茫茫然悬了万年不知为何而悬,如今知道了,倒平静得很。

  天道还在问他:“仙君可悔?”

  魂玉看了一眼没有一丝污浊的仙界美景,动了动嘴:“不悔。”

  紫宸眼看着那片灰雾越来越大,吊着上神越来越高。千钧一发间,他什么也管不了了,运起浑身灵力,抄起自己身为文官的唯一一样法器大喊一声就飞身直上。

  他还记得自己初登仙界时是魂玉上神给他奉的得道礼。在凡间时,上神也从未行过不利于三界之事,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紫宸不喜欢眼睁睁看着不好的事发生而什么都不做。

  一抹微弱的光撞在结界上,紫宸眼前一黑,手腕上的绳结随之碎裂。失去意识前,紫宸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于半空一闪,接了一下他下坠的力道后继续往前。

  “……方”紫宸喊不出话,失去意识前他只看见结界之外,东方天际霞光满天。

  虚空中,须离的眼中写满了恨意。

  这份恨意较之他此前在凡间弄虚作假扰乱生死之界时更甚。

  “跟你没关系,你偏要来凑。”须离眉目极阴,连带着少年的眉目也阴沉下来,“自以为是的东西。”

  魂玉给了须离和须离寄身的躯体一半神力,另外一半神力度化了三界树里须离藏起来的尸首。

  他本就没打算再安安稳稳归隐太荒。

  结界内的灰雾遮挡住半空中魂玉的身体,他的经络在灰雾里发光。

  “仙君可悔?”天道第三次问道。

  须离飞向结界:“魂玉!”他喊。

  在须离要穿透结界之时,他听见魂玉答:“不悔。”

  顷刻间灰雾炸开,灰雾中悬空的魂玉经络发出刺目的光,无形的锁链压向存世十万余载的旧神之躯,竟在天庭发出钟鸣之音!

  铛!

  钟鸣之音打在结界上,打裂了一条缝。

  结界内众仙终于抽出神识,抬头往天,看见东边漫天云霞都怔住了。

  “召命钟?”他们面面相觑。

  铛!

  召命钟的钟声极为迫切,顷刻间打碎了结界。

  须离抬眼望着云霞,眸中突然流散出一丝茫然。

  他飞身接住魂玉从半空中掉落的身体。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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