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沉默地解开了军装外套。
沈昭的掌心贴上那具后背的时候，还是心疼了一下。
旧伤叠旧伤的地方，又添了几道新的，浅粉色的，愈合得仓促。
“下次再留疤，”他低声说，“留一道，我记一道。”
“记了做什么？”
“回来跟你算总账啊。”
沈昭闭上眼，意识沉进那片废墟。
风暴过去了，废墟比记忆里平整了不少，浮着的碎片稀稀拉拉，那簇火苗烧得旺了些，暖烘烘的。
他接了几簇新崩的碎片，疼是疼的，比远程那次好受多了。
收工之前，他习惯性地往深处看了一眼。
最深处，那道星兽毒牙留下的主伤还在，黑沉沉地伏着，像一道烧糊的疤。
沈昭的意识在那道伤附近停了一停。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溯了这么多次痛，大大小小的伤他接了几十处，每一处的“形状”，他都熟。外伤是炸开的，内伤是渗开的，劳损是磨开的。
唯独这道主伤。
它的边缘，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被撕开的。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放进去的。
“怎么了？”赫连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头。
“没什么。”沈昭收回意识，睁开眼，笑了笑，“收工了，报数。”
“滴——”营房里的监测终端响起，“当前暴动值：43%。”
同一时刻，侦察队的加密频道里，一份报告传进了赫连的光脑。
【三只生擒星兽脑内波段分析完成。】
【判定：该波段非天然形成，为持续性引导信号，波形规律，具备明确的指向性。】
【信号源头方位已锁定：第七防区纵深，D-13区。】
【备注：D-13区为无虫区，地质扫描显示，该区域地下存在大规模虫工结构，年代无法测定。】
赫连盯着那行“大规模虫工结构”，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星兽是被引来的。
引它们的东西，埋在地下。
而且，不是虫族的手笔。
第二天早上四点，沈昭就爬起来了。
赫连还在睡，他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淘米，架锅，开火。
一锅熬不下三百碗，他索性把营房里能用的锅全架上了，三口锅排成一排，咕嘟咕嘟，白雾把厨房熏得像仙境。
雷诺五点钟准时来报到，一进门就被这阵仗镇住了。
“冕下，我来帮忙！”
“行，你负责看火。”沈昭把勺子塞给他，“米粒开花，肉丝软烂，熬到这个程度。”
“保证完成任务！”
雷诺撸起袖子，盯锅盯得像盯星兽。
第33章 行啊上将，学会投喂了。
六点整，伤兵营。
三口大锅抬进来的时候，整个医疗营都安静了。
三百多个伤兵，断腿的，缠绷带的，躺在舱里动不了的，全都撑着身子往外看。
粥香顺着走廊往里钻，钻进每一个闻了半个月营养液的鼻子里。
“排好队，都有都有。”沈昭挽着袖子，一碗一碗地盛，“能吃自己吃，不能吃的，医护帮着喂。急什么啊，锅多的是。”
一只断了腿的老军雌，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虫忽然就不动了。
“热的。”他说。
旁边的小军雌愣了愣：“班长？”
“热的。”老军雌又说了一遍，眼眶红了，“上次吃热的，是入伍之前，我雌父做的。”
三十多年了。
伤兵营里，喝粥的声音渐渐响成一片，没有谁说话。
医疗营的军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病历板都快捏碎了。
他做军医这么多年，给这些伤兵换过药，缝过伤口，做过手术。
从来没想过，他们还需要这个。
一碗热粥。
“冕下。”一只缠着满臂绷带的小军雌，怯生生地开口，“我听说……上将的暴动值，是您降下来的？”
“嗯。”沈昭给他添了半碗，“99到43了。”
“那，”小军雌的眼睛亮起来，“上将会好的，对吧？能全好的那种，对吧？”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些虫，都是跟着赫连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他们的上将挂了两年99%，军医院判了死刑，全军团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昭看着那些眼睛，忽然觉得手里的粥勺，有点沉。
“能。”他说，“我保证。”
伤兵营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牵动了谁的伤口，哎哟声又响成一片。
赫连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
他的雄主，系着那条格子围裙，站在三百多个伤兵中间，被一圈缠着绷带的军雌围着，这个添粥，那个递咸菜，热闹得像过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共感那头，暖暖地烧着，比废墟里那簇火苗旺得多。
雷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上将，冕下从四点忙到现在，自己就喝了半碗。”
赫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脚走进去，全场瞬间安静，三百多个伤兵齐刷刷地要起身敬礼。
“躺着。”
三百多个伤兵齐刷刷地躺了回去。
赫连走到沈昭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递过去。
两个三明治，还热着。
“厨房做的。”他说，“你先垫垫。”
全军：“……”
沈昭愣了两秒，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行啊上将，学会投喂了。”
“跟虫学的。”赫连面无表情。
下午，指挥舱。
D-13区的侦察方案，摊在桌面上。
“地质扫描显示，虫工结构在地下四百米。”雷诺指着地图，“入口在这儿，一处塌陷的峡谷。我拟了一个十二虫小队，全是精锐，明天凌晨出发。”
“带队的是谁？”
“一营长，老刀，跟了上将十年。”
赫连点了点头，在方案末尾签了字。
签完，他抬起头：“通讯方案。”
“每十分钟一次定时联络，单兵影像实时回传。”雷诺顿了顿，“就是……D-13区地下结构复杂，信号可能会受影响。”
赫连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标记，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地方让他心里发沉。
军雌的直觉是在尸山血海里喂出来的，这些年，救过他很多次。
“再加一条。”他说，“小队每深入一百米，留一个中继器。信号一断，全员撤退，不许犹豫。”
“是！”
当天深夜，指挥部大楼，通讯室。
值夜的通讯官坐在一排仪器中间，周围静得只剩下电流声。
他左右看了一眼，从领口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贴进终端。
屏幕闪了一下，一份加密文件悄无声息地复制完成。
【D-13区侦察方案。】
他把文件拖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频道，发送。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通讯官拔出芯片，捏碎，扔进废料处理口，看着它被高温熔成一撮灰。
然后他靠回椅背，继续值他的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帝都，监察部。
维克托看着那份侦察方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D-13区。
地下虫工结构，年代无法测定。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办公室最深处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台从不联网的老式终端。
开机，单线频道，接通。
对面很久才传来声音，苍老的，慢悠悠的。
“说。”
“第七防区，地下四百米。”维克托的声音压得很低，“赫连找到地方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让星兽拦着。”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拦不住，就让虫拦着。”
“里面的东西，”那声音顿了顿，“不能见光。”
通讯切断。
维克托坐在黑暗里，慢慢摩挲着那台老式终端，眯起了眼睛。
第二天凌晨，十二虫侦察小队出发。
老刀带队，全副武装，顺着塌陷峡谷，下到了地下四百米。
上午七点，第一层中继器回传画面：虫工通道，结构完整，墙壁材质无法识别。
上午八点，第二层中继器：通道两侧发现刻痕，疑似文字，数据库无匹配。
上午九点——
第三层中继器的信号，准时传来。
然后，再也没有第四层了。
指挥舱里，通讯官一遍又一遍地呼叫。
“猎犬小队，收到请回答。”
“猎犬小队，收到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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