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隐月向她点点头,又行一礼:“有劳阁主。”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
姜子眉也向他回了一礼,随后带人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沈怅雪也抬手布了结界,隔绝开了风雪。
钟隐月转头看向魔尊。魔尊面色平静,看不出一点儿悲伤。
白忏入了轮回,他似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见他看过来,魔尊还朝他笑笑:“人走了,那我也回去了。大冷的天,你也早点儿回玉鸾山。”
“等等,”钟隐月叫住他,“我有事情问你。”
魔尊停住脚步:“嗯?”
“那人,”钟隐月顿了顿,说,“他死了没?”
魔尊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四月前,落到了他手上的原作者。
“怎么可能,我会让他那么早死?”魔尊灿烂地笑起来,“还活着呢,给他留了一口气。”
“他跪下来哭着求我,后来崩溃了,说什么死了就能回去,求我弄死他。但我不可能让他那么简单就能回去,你放心就好。”
钟隐月听得心中痛快极了,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魔尊看得有点茫然,学着他照猫画虎地也比了下这个手势,莫名其妙道:“这什么意思?”
“夸你的。”钟隐月说。
沈怅雪在他俩身后一头雾水:“师尊,你所说的是何人?”
钟隐月这才想起来,他还没和沈怅雪说过原作者的事。
他回头拍拍他:“我回头告诉你。”
沈怅雪不满地朝他瘪瘪嘴。
“总之你就放心,落在我手上,他回去不死也得吓死。”魔尊笑着说,“哦对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以后啊。”魔尊说,“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了,你打算如何?走还是留?”
钟隐月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了。
“啊,我准备走。”钟隐月说,“这地方太烂了,我还是喜欢我家里。”
魔尊哈哈笑了起来。
“这地方的确烂,”他说,“也好,你回去吧,总好过在这儿陪一群烂人耗到地老天荒。”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待你要走时,同我说一声,我也去送送你。”
“好。”钟隐月说。
“只不过人这一辈子啊,都是痛苦的延续。”魔尊忽然说,“谁都一样。轮回路也好,异世也好,仙道也好魔道也好鬼道也好,不管换了哪条路,都不会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
“世上没有真正的解脱,不论到了哪儿,人都得挣扎一辈子。”他说,“怎么都要挣扎的话,就为了能拼命的东西挣扎吧。”
魔尊面上笑意浓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钟隐月。
他转身要离开。
钟隐月有些不懂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没头没脑地突然说起这么些深沉的话来。
可就在魔尊转身的一瞬间,钟隐月反应过来了。
他只剩一个人了。
妖后被诛,顾不渡死了,白忏也了结夙愿入了轮回,当年放他离开的弟子也羽化登仙,连与他一战的上玄也被妖后吞噬,用最后一缕魂守住了修界后魂飞魄散。
钟隐月也要走,这世上与他深切有关的人愈发少了。
他无法登仙,就被留在这偌大的凡世里。
“乌苍。”钟隐月又叫住他。
乌苍回过头:“嗯?”
他面上并无悲伤。
见他神色如此,钟隐月恍然又懂了些——这人,并不需要他人同情可怜。
钟隐月心中有了答案,却还是问他:“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挣扎呢?”
“我吗?”
魔尊笑了声。
“自由啊。”
他说。
魔尊转身,走入风雪。
他的身影也湮没在风雪之中。
是的,自由。
世上没有真正的解脱,人总是活在痛苦的延续里,活着就是一场挣扎。
左右都是挣扎,他更想活在凡世里,不循规蹈矩地活着。
-
魔尊也走了。
墓前就剩下钟隐月和沈怅雪两人了。夜深人静,钟隐月带着沈怅雪,也离开了死城。
两人准备出城坐马车,回天决门。
雪肆虐得几乎看不清前路,两人不得不将结界扩大几分,继续往前走。
走了片刻,钟隐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正好,二人刚走到半路。
他伸手拉住沈怅雪。
沈怅雪停下来,回头问他:“怎么了?”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钟隐月说,“这边来一下。”
沈怅雪跟着他,往旁边去了去。
钟隐月循着记忆,走到一片废墟旁。
肆虐的风雪早已将那处掩埋,钟隐月用法术将其扫开了些。
雪下,一株迎春花冻死了。
-
这里是一方地牢。
地牢深处,时不时传出锁链相碰的铮铮响声。
陈博斌的一身白衣沾满血污。
他被几道魔锁仙链锁在里面。那两只手腕上各自一道,连脖子上都有一圈,跟拴狗似的。
这几道锁链两侧皮肉都有被磨出血的红痕,那是这几个月来磨出来的。
时入寒冬,本就阴冷潮湿的地牢更冷得跟冰窖一样,可魔尊乌苍连一根杂草都没给他多加。
陈博斌都被冻得麻了,也痛麻了。他浑身上下都是伤,没一块儿好的地方。
他呼呼喘着粗气,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血味儿,在空中化作团团白气。
身上有伤,陈博斌每呼吸一口都扯动着从里到外的伤口,痛得阵阵发抖。
他快疯了。
这不知是他今天第几次叫出来系统,向它求救。
可这该死的系统还是那套说辞。
【宿主,您的确完成了任务,可您如果想脱离世界,只有两种办法。】
【一,完成最终认证。找到此书世界的穿书者,请他对您的剧情修正表现进行评分。只要评分在三星及以上,您就可以获得奖励,脱离世界。】
【二,在这个世界的躯体死亡。您可以选择放弃奖励,直接回到现实。】
陈博斌要骂人了。
可他没有骂人的力气。
他连心声都有气无力的:【你有病吧……他怎么,那混账怎么可能给我打高分!你们这个认证环节……我他爹的,有大问题啊!】
【再说,我都被反派抓了……他都搞我四个月了,你看不出来吗!?】
系统说:【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不赶紧做点什么!?让我回去啊!!】
【宿主,如果您想脱离世界,只有两种办法……】
这破玩意儿,就只会说这些车轱辘话!
陈博斌忍不住了,骂出了声:“操!……啊我去……”
他痛得嘶声。
他心中又气又急——这系统根本就是有bug!他如果想回家,那要么认证要么去死。可钟隐月他见不到,就算见到了那个死毒唯,他也不可能拿三星……
可若是不认证,他就得先死了才能回去……可魔尊有的是办法留他一条命让他保持不死持续受苦!
怎么会这样……
陈博斌要哭了。
忽然,地牢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下来了。
陈博斌心中一紧,浑身的骨头立刻紧绷起来,受伤的地方也都突突了起来,被来人吓得自发地更痛了。
陈博斌不敢呼吸,他怕得呼吸颤抖,浑身一抖,锁着他的锁链都一阵乱响。
来人走下台阶,身披玄色外袍,来到了他面前。
陈博斌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咽了口口水,僵硬地仰起脖子,瞳孔瑟缩地望向来人。
魔尊乌苍笑得两眼眯起,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
“魔……魔尊,大人。”陈博斌声音嘶哑,干笑着说,“您就……就……咳……”
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说几个字就开始咳血。
他咳个不停,魔尊笑着接下了他的话:“就放你死?”
陈博斌费力点了点头。
“那不行啊。”魔尊状做苦恼,“你死了,那也太便宜你了,你以为你整死了多少个人呢?”
陈博斌吓得抖如筛糠。他抽着嘴角笑着,说:“我……我回去,都改……”
“改?”
“改……改!”陈博斌抖着说,“我一定都改……噗!”
他话没说完,魔尊抬腿一脚,猛踢上他的脸,直把他踢得口吐鲜血,往旁一倒,又被锁链硬拽着坐住。
“我会信你?”
陈博斌头晕目眩,头痛欲裂,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缓一缓,魔尊就一把拽起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
一片冒血的视线里,陈博斌看到对方寒意森然的血眸。
“千百年前,我就决定,再也不信天道了。”魔尊笑着说,“你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该去哪儿找仇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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