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温度很低, 但他总觉得掌心蹭的血迹烫得吓人。
他看着林衍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眼神专注地落在药雾里苍白的脸上。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他。
零号的秘密就此被揭露, 程诺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一旦帝国那位得知这次骚乱的真相, 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思想钢印”, 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心头。
但此刻，看着林衍安静的脸，程渊心中翻涌的，不再是绝望的毁灭欲, 而是另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他要他活着。无论如何, 他都要林衍活着离开这个泥潭。
沉在冷却液里的时候, 无数个噩梦都预示着他们的最终分离。但他不信。
他不相信那个结局。
程渊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走到通讯台前，接通了一个最高级别的加密频道。
屏幕闪烁几下, 纪潭的脸出现在画面上。
“程渊？出什么事了？”纪潭一眼就看到了程渊身后的医疗舱和林衍, 声音陡然拔高，“小衍他……”
“纪叔, ”程渊的声音异常沙哑,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计划提前。我们也许要提前告别了。”
纪潭瞳孔一缩：“提前……你确定？小衍他——”
“他必须走。”程渊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林衍苍白的脸，语气斩钉截铁, “我会马上找人把他送回第二星系，送到最安全的地方。立刻，马上。”
纪潭深深地看着他，眉头皱出了几道深痕：“小渊，你不要命了？”
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岁。程渊看着他，喉头微动，却还是没有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纪叔，帮我……护好他。他得活着。”
“我一旦失控，解决我，不要犹豫。”程渊的手指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眉宇间有浓浓的疲惫感，“您知道的，到昆古尼斯号暴走那时，我一定会释放诺玛的权限。”
“我会拖住公爵的脚步，先锋军就拜托给您……和他了。”
屏幕那头的纪潭看着程渊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一时无言。
沉默了足足三秒，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交给我。”
“小渊啊，我们第二星系见。”
通讯断开了。程渊手指随意抓了抓头发，脸上的神色敛得一丝不剩。
那么接下来……
他垂着头，摸上医疗舱冰冷的舱盖。
该怎么说再见呢？
……
与此同时，林衍躺在医疗舱里，对外界一切都无知无觉，他只是沉睡。
浑噩的梦境里，一双手把他拉了起来，不冷也不热，让他怠惰的神经一下振奋起来。
林衍想起来，自己是在基地遭袭的。
思想钢印，诺玛，程诺，还有……
梦中的手在他面前继续晃了晃，仿佛穿透了现实的屏障。
林衍瞳孔微微放大，连忙伸手抓住。
皮肤的触感柔软。他抬头，程渊看着他，脸贴得很近。
心跳莫名加快。林衍偏了偏头，含糊地说：“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干了些什么，心里顿时有点七上八下起来。
但转眼间，他就有些怨愤地想：“我为什么还在担心被他知道？看看他都瞒着我多少事！”
冲天的怒气短暂压翻了在自家哥哥面前畏畏缩缩的本性。林衍一骨碌爬了起来，没曾想程渊根本就没有躲的意思。
下一刻，他的额头就没轻没重地撞上了程渊的。
“！”林衍心里激灵一下，连忙伸手，“对不起哥，撞着哪了吗？我看看。”
他一边七手八脚地查看着程渊的身体状况，一边细细碎碎地念叨着什么，活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哼哼唧唧地表达对冒失主人的强烈抗议。
“哥哥以后你能稍微吭点声吗？你不说话我真的很害怕！又担心你哪里不舒服，又担心我哪里惹你不高兴……这么一来二去，很容易伤害我这颗小心脏的！”
“我撞得你痛吗？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得了，家庭频道严重退化，自此开始转向儿童频道了。
程渊一直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它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了下来。
很不对劲。林衍敏锐的神经被拨动了一下，心底空落落地没有底。
他居然有点……看不懂程渊此刻脸上的表情。
“别动。”程渊轻轻说，“医疗扫描还没做完，让我看看你。”
这很奇怪。
“你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这很不对劲。
“扫描结果……很好，没什么副作用。”
你怎么了？
“以后遇事少冲动，这次是走运，下次就不一定了。”
林衍一把抓住程渊的肩膀，逼他看向自己的脸。
“我都知道了。”林衍开口，声音沙哑，“我都知道了，哥哥。”
空气沉默了。程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很淡然，也可以说是……
心如死水。林衍在脑中想起这么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
“那又怎么样？”程渊反问，“起开，我现在不喜欢听这档子事，你早点收拾收拾滚蛋。”
林衍不依不挠：“我滚哪去？”
程渊甩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毫无波澜：“第二星系。”
“为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程渊眯起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那么冰冷，那么遥不可及。
“第二星系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人了，你立马就走。”
“我不！”林衍立刻爆发出激烈的反抗，“我努力到了今天，没理由就这样放弃。”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程渊说，“我一向很独断专行。”
实在可恶。林衍盯着这张冰冷斯文的脸，没来由地产生了一股怒意。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因为这一切很不对劲。
仔细想想，到底是为什么……
忽然间，林衍灵光一现，闭了闭眼。
程渊双手抱胸，正准备接受林衍歇斯底里的质问与攻击，结果却发现那小子沉吟半晌，只在眼角酝酿出一圈通红。
林衍：“哥，你能别不要我吗？”
程渊：“……”
要了命了。
“我哪里错了，我可以改。”
青年的声音柔软，带着点低声下气的意思，整个人简直要卑微到泥土里，“别不要我，哥，我这一辈子已经失去够多了。”
他抬起头看程渊，眼眶里的水光将落未落。
出息。就这点出息。
“……少来这套。”程渊沉默了半晌，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要。”林衍眨了眨眼，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成串落下，“哥哥，你不能这样，我接受不了。”
林衍进一步，程渊就后退一步。
“你不是早就说过，会一直保护我，一直让我幸福快乐吗？”
林衍一进再进，简直是什么胡话狗屁话都往外说，灼热的眼神简直要把程渊的制服烫两个洞出来：“你每次都这样对我，我哪里被保护了？哪里又开心了？”
“……骗子。”林衍抱住了程渊，半真半假地说，“你是骗子，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你怎么能对一个在乎你的人……这么残忍？”
程渊在他怀里屏息，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神里闪过一瞬的空茫。
“哥哥，其实你是知道的，是吗？”林衍见他不说话，接着问。
程渊开口，声音沙哑：“……什么事？”
“我喜欢你这件事。”
沉默。
林衍叹了口气，仿佛是几千次在幻觉里预演过这种沉默，颇有些适应的感觉，不至于太过难过。
“我喜欢你，这是认真的。”
他低下头，眼神落进程渊的黑发间，一路往下，蜿蜒进那段白腻的颈，平整的肩胛……
他想在那上面落满自己的吻，让他一辈子也跑不掉，一辈子也擦不干净。
林衍不受控制地低下头，但被程渊伸出手挡住了。
林衍在程渊的面前眨了眨眼，嘴唇被他冷白的手掌捂住，颇有种可怜的意味。
“我不可以吗？”他有点失落地说。
“……这都是些什么事？！”程渊都有些抓狂了。
鸡同鸭讲，被人牵着鼻子走，胜券在握的节奏全部打乱……这太超过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程渊几乎是有些仓皇了，“这样……”
“怎样？”林衍盯着他不依不挠，引颈受戮。
“不知廉耻。”程渊将这个词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还是说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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