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陪着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烟。
林翡那句“你重新生一个”把林华玉心伤透了，她脑子里全是小人那张冷漠的脸，那张小小的、软软的嘴巴吐出刀子一样的话：
——“我不要你当我妈妈了。”
林华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鲜少有小孩不要妈的，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不亲人的猫，那猫在她脸上挠了三道血印，现在对着镜子仔细看还有浅浅的疤。
家里的外人都走光，外婆状态好了很多，被搀到房间休息，林翡和柳叶儿在她身边守着，她捏着林翡的小手来来回回摸，“外婆这次的事办得怎么样？没有食言吧。”
林翡点点头，没说多的，外婆又摸摸她的头，“行了，回去睡觉吧，外婆也累了。”
柳叶儿牵着林翡出去，林翡不要回房间，说害怕晚上睡着林华玉把她偷走，柳叶儿就跟外公说，带林翡回古镇。
外公同意了，说等确定林华玉走了再给她们打电话。
林华玉的车还在前门停着，柳叶儿带着林翡从院子后门走的，林翡累了，柳叶儿出门就把她背到背上，林翡两只手搂着她脖子，在她耳朵边不停呲溜鼻涕。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过年时候的灯笼还没取下落，高高挂在路灯上晃荡，风吹进脖子里还有点冷，她们贴得很紧，你温暖我，我温暖你。
柳叶儿偏头，跟她轻轻撞撞脑袋，“想哭就哭，我知道你要哭，刚刚在家一直就没哭。”
林翡“呜”了一声，柳叶儿把她放下来，蹲她面前，手帕准备好，说：“哭吧。”林翡就开始哭，她真的憋了很久了。
“我是一个累赘。”她抽泣着，“我是一个多余的人，还害得外公外婆和妈妈吵架，我有时候真的不想活了，我死了是不是就安宁了，全世界都安宁了。”
“你胡说什么啊！”柳叶儿打了一下她胳膊，“你别胡说！”
林翡摇头，“我说真的，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肯定是我不好，大人才会因为我吵架，爸妈因为我吵架，外公外婆又和妈妈吵架，我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
八岁的林翡讨厌极了自己，“我真的特别该死。”
她张大嘴，又哭又喊，“我不要活着了，我不要当人，我要当狗，我想去流浪……”
她想起外婆和妈妈跪在地上的样子，恨不得用头去撞墙，恨不得一下就死她们面前。如果那样就能让她们闭嘴的话。
柳叶儿手帕洇干她脸上泪水，把她抱进怀里，心里一阵阵揪着疼，“你没有错啊秧秧，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别这样想。”
林翡恨不得就此哭死过去，她心里满是恨，又不知道该恨谁，谁都没有错，所有的事都是因她而起。
鼻涕和眼泪打湿了柳叶儿的肩膀，柳叶儿摸到她的头，她的背，她哭得全身发热，额头上满是汗。
静悄悄的马路上只有孩子痛苦而绝望的嚎哭，柳叶儿只能抱着她，一遍遍摸头，一下下顺背。
有十来分钟，她终于哭累，流不出眼泪，发不出声音，只是不时打个哭嗝儿，柳叶儿重新把她背在背上往家走。
林翡软绵绵热烘烘的一团，乖乖趴在她肩头，闻见翠翠的肩膀上全是自己的口水味儿。
“乖宝宝，好宝宝，你是最好最好的，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天天调皮姐姐也喜欢，袖子擦嘴也喜欢，怎么样都喜欢……还有姐姐喜欢你呢……”
柳叶儿一路都在小声哄。
从桥头过，柳叶儿看见主街那边搭了几个红篷子，是卖宵夜的，于是背着她走过去。
有两个高鼻深目的新疆人在卖羊肉串，林翡都快睡着了，香气又把她勾起来，柳叶儿听见她用力吸了两下鼻涕。
“想吃这个吗？”柳叶儿把她往上抖抖，歪过身子让她去看。
她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头，“这个多少钱。”
“有一块的也有两块的。”摊主说。
一块的小点，两块的大点，柳叶儿觉得一块的划算，“给秧秧买十串一块的好不好？”
林翡哑着声说：“要二十串，跟姐姐一起吃。”
摊主满满羊肉串味儿的普通话，“你都饿哭了小朋友，多送你两串。”
林翡没听清，柳叶儿复述一遍，林翡点点头，“你真是个好人。”
“不客气。”摊主说。
她们在小桌边坐下，主街这边吃的多，晚上还挺热闹，钨丝灯下腾起浓浓的夜食香气，填饱人们空虚的胃和饥饿的灵魂。
满街都是温暖的红色，柳叶儿抽了张纸巾给林翡擦鼻涕，小声跟她说话：“人死了就吃不了羊肉串了，还想不想死？”
林翡摇头，“不想了。”
她打个哭嗝，柳叶儿又去买了瓶水晶葡萄回来，拧开盖给她喝了两小口，葡萄水甜甜的，再望向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她脸上才真正露出个笑模样。
林翡嚎哭花费的力气通过食物填补，连吃了三十串，吃得小肚子都鼓起来，嘴角两边全是辣椒面和孜然。
回去的路上柳叶儿就不背她了，让她自己走，消消食。
她不哭了，也不难过了，柳叶儿说：“你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过呢，死了就都吃不到了，远的不说，今天偷来的竹笋，费了力气，还跟人吵了架，花了钱，爷爷说明天给我们炖咸肉吃呢，死了吃不着，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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