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楼层几乎都亮着灯,有很多小公司在这里办公,天天加班到深夜。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另一层进了电梯,按下停车层的同时拨出电话,分秒必争。
“Lucy呀,我上周发你的document看了没有?嗯……嗯……好好好……嗯……项目有在follow吧?好的……好的,表格明天发我check一下……”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又给老板回复消息。
“王总,计划书我发到您邮箱了,您抽空看一下。下周三和刘总签约,我已经安排张秘书去……”
曾几何时罗谣也有一份这样的工作,那时候她还在另一个舞团当替补,实习期比科班出身的舞蹈演员要长半年,自然也赚不到什么钱。
她一天掰成48小时用,做各种兼职,打过无数那样的电话。每打一个,她都有砸烂电脑的冲动。虽然现在她过得也没好多少,至少不用再打这些电话,也算好事一桩。
适逢周五,地铁上终于有了些活力,良宵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吧,管他狗屁老板又找什么茬。
祁迹说她加完班了,文件随便弄了弄就发给老板,没等对方回复就溜之大吉。反正消息一关,谁也不理,爱咋咋地。
爱咋咋地这话是跟罗谣学的,罗谣是东北人,大学的时候不高兴了就说爱咋咋地,爷不伺候。祁迹刚工作的时候任劳任怨,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天天被老板挑毛拣刺。忍了两年后,她换了一份工作,学罗谣摆出爱咋咋地的姿态,逐渐变成老油条一根。
罗谣靠在车门旁边,黑色的车窗上倒映出车厢里的景象,大家有种苦尽甘来的疲惫,脸上都写着:总算他妈的熬到周五了。但罗谣没法写这句话,因为她明天依然要排练。
她和祁迹在商场碰了面,祁迹一路狂奔,流了汗多汗,口罩都湿了。工作这几年,她压力倍增,胖了很多,可也不想减肥,一减肥心情更差,人会抑郁。罗谣捏捏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们半年多没见面了,两人住得很远,坐地铁要两小时,祁迹又经常加班,罗谣排练时间也不定,能找到两人都有空的时间实属不易。
大学宿舍四个人,另外两个都回老家了,只有她俩还留在北京。她们本来想一起租房,但工作地点相隔甚远,没法实现。
“最近要累死了,一堆项目在赶进度,什么时候能退休啊!”祁迹唉声叹气。罗谣倒是看清了形势,说退不退休都穷。
“我妈昨天又打电话让我离开北京回家去,你说我要不要回去呢?”祁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问道。
“你之前不是坚决不回去吗?”
“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太累了。本来疫情下工作就不容易,还要每天对付倒霉同事和老板。”祁迹撇撇嘴。
“回去也未必轻松嘛。”
“但至少省了房租,还可以让爸妈做饭。”祁迹盘算能省多少钱。
“看你自己吧,你怎么想。”
祁迹想了一会,说:“我只是不知道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罗谣捏着小拇指说:“为了一丁点的自由。”
“我知道你肯定不回去,”祁迹说,“你和你爸关系还那样?”
“还能怎样。”一说起家里的人罗谣就涌上复杂的情绪。她要了一瓶啤酒,给祁迹倒了一杯。
“其实仔细想想回家也没那么糟,看看她们每天活得好滋润……”她说的是另外两个室友。
“现在就开始自我说服了?”
祁迹嘿嘿一笑。
“想回就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舒服再回来。”
“可我要是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了。”祁迹咬着嘴唇。罗谣装作嫌弃的样子,让她赶紧收收泪,别来这一套。
“就是一年少两顿饭而已。”她说。
“也对……”祁迹嘟着嘴,眼泪流产了。
“没事,我舞团的朋友都在这边呢,放心吧。”罗谣安慰道。其实她舞团的朋友也都离开这里了,有的人去了上海深圳,有的人转行回家考公务员。
“等我决定好再告诉你,我还没想好呢。”祁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为情,“不过你当初毕业的时候说要去跳舞,真的吓了我们一跳。我们还以你开玩笑呢,大家根本都不知道你会跳舞。”
罗谣啃着鸡腿笑起来。
“你藏得也太深了,居然不跟我们说。”祁迹埋怨过好多次了,每次罗谣都是笑而不语。她说罗谣肯定是勾践的后人,卧薪尝胆有一手。
“你选的路比我们的难走多了,”她接着感叹,“真佩服你的勇气。”
“我谢谢你。”罗谣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堵她的嘴。
可惜祁迹一说话就收不住:“还是上学的时候最快乐。不对,上学的时候也有一大堆破事。还是在东京的时候最快乐,有钱又有时间,除了打工上学,可以到处玩。”
罗谣低下头,专心啃鸡腿。
“可惜学生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祁迹靠在椅背上伸懒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去东京。”
她想念宿舍三楼的沙发和厨房,当然还有阳台,傍晚可以站在上面看夕阳。宿舍里除了她的倒霉室友,一切都是完美的。
“总有机会吧。”罗谣终于啃完了鸡腿,啤酒也见底了。
“难说呢。”祁迹今天情绪不怎么样。不过罗谣内心也是这么想的,难说呢,也许这辈子再也去不了东京,有些记忆最终会化作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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