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多体会_鸭鸭鸭不知道【完结+番外】(11)

  顾清坐在离她很远的距离,远远望着她。

  那天是顾清第一次觉得,原来文华殿这么大,原来从她的这头到孟憬的那头,像是有千山万水的距离。

  她迈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那个拉着她蹲在墙角分析“蟋蟀斗殴案”的孟憬,像是顾清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顾清垂下眼,忽然觉得嘴里孟憬之前塞给她的蜜饯,泛出一丝淡淡的涩。

  书会间隙,孟憬果然又路过她身边,袖袍一拂,一个小巧的锦囊落入她怀中。

  顾清握紧锦囊,抬头,却只看到孟憬翩然而去的背影,和周围几位贵女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锦囊里是一枚通透的玉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有了些风骨,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恣意。

  「前朝玉匠被杀案,我找到新线索了,老地方,酉时三刻,不见不散」

  顾清握着玉环和纸条,在无人处站了许久。

  酉时三刻,她最终没有去。

  也还好她没有去,后来……

  最后她将玉环和纸条一起,锁进了床头一个小木匣里。

  那是顾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地选择退开。

  再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顾清承袭父志,以女子之身考入刑部,凭着过人的毅力和才华,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宫宴场合,顾清偶尔还能见到孟憬,她已出落得风华绝代,是京城最耀眼也最让人捉摸不定的郡主。

  两人在人前,是恪守礼节的郡主与臣子,目光偶尔交汇,孟憬眼中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笑意,而顾清,则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波澜,压进更深的心湖。

  顾清以为童年那些月光下的秘密,廊檐下的耳语,只有她们才懂得的谜语,早已被时光尘封。

  但直到孟憬开始“顺路”来大理寺,用那些看似荒唐的借口,一次次叩响她值房的门。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忘记。

  第 9 章

  晨光初亮时,顾清从那个过于鲜活的梦境里醒来。

  枕席冰凉,呼吸间仿佛还残留着御花园湿润的泥土气和玫瑰糖的甜腻。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失神。

  不论是七岁那年初入宫门的惶惑,还是十岁那年选择退开时的苦涩,又或是如今身处西苑,两院相通的困局,这些都是她意料之外的。

  窗外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顾清起身,推开窗。

  秋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她抬眼望去,那道新开的缺口一览无余。

  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美人靠空着,昨日孟憬倚靠过的地方,毯子已被收走,只余下一片空荡。

  那碟藕粉桂花糕依旧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一夜过去,已经失了水分,边缘微微发硬。

  旁边的酒壶也凉透了。

  顾清静静看了片刻,伸手将食盒盖好,唤来内侍:“将这个收了吧。”

  内侍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食盒端走。

  顾清的目光追随着那食盒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

  早膳依旧是按时送来。

  顾清食不知味地用了些,便坐回书案前。

  秋决名单的复核已近尾声,最后几处存疑的案子需要格外慎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朱笔在纸上圈点批注,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察觉到异样。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澄观斋那边,从清晨到现在,没有一丝人声,连寻常洒扫的动静都听不见。

  这不符合孟憬的性子,她就算病着,她的院落也总会有些生气。

  顾清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庭院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冷。

  几片落叶飘在石板上,无人打扫。

  廊下的灯笼还挂着,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顾清蹙了眉。

  昨日孟憬虽然笑意盈盈,但脸色不好,眼下青影也重。

  那句“风寒未愈”或许不是完全的托辞。

  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粒珍珠还在暗袋里,触手冰凉。

  终于,顾清转身走向院门。

  侍立在门外的还是昨日那个内侍。

  见她出来,内侍躬身:“顾大人有何吩咐?”

  “澄观斋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清语气平静,“殿下身体可还安好?”

  内侍垂首:“奴才不知,澄观斋那边的事,奴才不敢过问。”

  顾清看着他低垂的头,忽然道:“我要见昨日送花来的那位姑娘。”

  内侍迟疑了一下:“这……”

  “只是问几句话,很快,”说完,顾清又补充道,“若是不便,便算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回去。

  内侍却连忙道:“奴才这就去传话,请顾大人稍候。”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碧衣侍女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

  她走到顾清面前,规规矩矩行礼:“顾大人寻奴婢?”

  顾清示意她起身,开门见山道:“殿下今日如何?”

  侍女咬了咬唇,低声道:“殿下……昨夜睡得不好,今晨起来便有些发热,喝了药又睡下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神太过,风寒入里,需得卧床几日。”

  顾清垂下的指尖很轻地动了动。

  侍女看了下顾清的脸色,有些犹豫又道:“殿下不肯安生,昨日拆墙折腾了半日,夜里又在廊下坐了许久,这才加重了……”

  顾清沉默。

  眼前却浮现出昨日孟憬孤身站立在风口的身影,单薄的披风,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顾清问:“药都喝了吗?”

  侍女的声音更小了:“喝了,只是喝得不多。”

  顾清望向侍女身后的竹林,耳边又响起昨夜孟憬低低地叹息声。

  声音很轻,随风飘到耳边,转瞬就涌入她的心里。

  有些苦涩。

  顾清沉默半晌才道:“麻烦让小厨房备些玫瑰糖。”

  侍女明白过来:“是。”

  顾清又道:“若是殿下醒了问起,便说是小厨房今日新学的,不必提我。”

  侍女恭敬地低下头:“奴婢明白。”

  顾清转过身,稍凉的指尖轻点在眉心。

  身后却又传来侍女小心翼翼地声音:“顾大人,殿下睡着时……唤了您的名字。”

  顾清微怔。

  侍女连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秋风穿过缺口,带来澄观斋淡淡的药香。

  顾清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最终,她也只是道了句:“我知道了,你去吧,好生伺候殿下。”

  侍女应了声,退下了。

  顾清回到室内,重新坐到书案前,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天分明什么也没做,但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就让顾清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那些被锁进木匣的玉环和纸条,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那些在人前恪守的礼节,所有她用来筑起高墙的石料,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脆弱。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

  那么清晰,连孟憬塞给她玫瑰糖时指尖的温度,都仿佛还在掌心。

  顾清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

  不该这样的。

  她是大理寺少卿,奉旨复核秋决名单,身负皇命,处境微妙。

  孟憬是郡主,天家贵胄,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她们之间,本该只有君臣之礼,不该有这些牵扯不清的旧事与超出界线的关心。

  可是那道墙已经拆了。

  缺口就在那里,她抬眼就能看见澄观斋的院落,听见那边的动静,甚至闻到飘过来的药香。

  避无可避,去无可去。

  顾清蓦地有些疲倦。

  她起身去取了笔墨,抄起了《清静经》。

  眼和心皆随笔走,至少笔锋落下之处,抄经的这一刻,她能做到自己想做的。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顾清抄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笔尖的墨终于彻底干涸。

  顾清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澄观斋依旧安静。

  顾清敛下眼睑,只有她知道书案那些工整的字迹之下,翻涌的仍是侍女那句“殿下睡着时,唤了您的名字”,以及孟憬昨日立在风口单薄却固执的身影。

  ……

  孟憬在梦里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顾清的时候。

  是在大理寺衙门外的那条长街上。

  那时她刚满六岁,随母亲的车驾从皇家寺院祈福回宫,路过此处。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百无聊赖地向外望去,恰好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一个身着低级官服的中年男子牵着从大理寺的侧门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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