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跟着老师读——”
她弯唇一笑，声音温柔清朗：“山。”
“山——”
孩子们稚嫩整齐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响亮又认真。
“外。”
“外——”
“世。”
“世——”
“界。”
“界——”
四个字连在一起，是山外世界。
昭漾握着笔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站在教室后方，安静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教完生字跟读，夏曦月轻轻放下粉笔，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每一张小小的面孔，眼神柔软细腻。
她没有随便指人，也没有刻意挑选，而是张口就能准确叫出每个孩子的名字。
自然、熟稔、毫不迟疑，像是早已把这些名字刻在了心上。
“来，小禾，你站起来，把这四个字连起来读一遍，好不好？”
被点到的小女孩立刻挺直身子，有些紧张，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口：
“山—外—世—界！”
“诶呀，真厉害，读得特别准。”
夏曦月立刻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鼓励：
“小禾最近进步特别大，继续加油。”
她又轻轻看向另一旁坐得端正的小男孩：
“阿树，你来告诉老师，‘山外’是什么意思呀？”
阿树挠挠头，认真想了想，小声回答：
“是……山的另一边。”
“对啦，真聪明。”
夏曦月眉眼弯起，毫不吝啬夸奖：
“就是我们大山外面，更广阔、更精彩的地方。”
她继续轻声点名，每一个都精准无误——
“小雅，你来读一读。”
“石头，到你咯。”
“小苹果，来，勇敢读，别怕，慢慢读，老师陪着你。”
从前排到后排，从胆大的到腼腆的，她一个都没有落下，一个名字都没有叫错。
甚至连班里最内向、最容易被忽略的孩子，她都能稳稳叫出名字。
温柔示意，耐心引导，从不让任何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
被点到名字的孩子，个个眼睛发亮，坐得笔直，脸上是被重视、被看见的欢喜。
他们看向夏曦月的眼神，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那种亲近，绝不是短时间表演就能装出来的。
夏曦月教得还极有耐心，遇到发音不准的孩子，她还会轻轻走过去，弯下腰，一遍一遍带着孩子重读。
从不会露出半分不耐烦。
遇到举手积极的孩子，她会毫不吝啬地笑着夸奖，眼里的欢喜真诚而直白。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她不只是教生字，不只是教读写，更会在识字的间隙，轻声给孩子们讲山外面的故事。
讲城市里高高的楼房，讲宽阔平坦的马路，讲夜里会发光的霓虹灯，讲图书馆里数不清的书，讲大学里郁郁葱葱的树。
讲那些他们只敢在梦里想象的、遥远又精彩的世界。
“好好读书，孩子们。”
夏曦月望着台下的孩子们，眼神温柔又认真：
“以后你们就可以走出大山，去看看真正的世界，去走一走那些宽阔的路，去做你们想做的事。”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小脸蛋上满是向往。
有人高高举起小手，问题一个接一个，天真又热烈。
“夏老师，山外面真的有会飞的飞机吗？”
“夏老师，外面的小朋友，是不是都有很多新书？”
“夏老师，我们以后也能去大城市上学吗？”
夏曦月一一耐心回答，语气轻柔，眼神认真，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应，每一双举起的小手都不曾忽略。
她会蹲下来，平视着孩子，会轻轻摸摸他们的头，会笑着肯定他们每一个小小的梦想。
“会的。”
“只要你们好好读书，一切都会实现的。”
教室里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精致的教具，只有一块破旧黑板、几截短粉笔、一个温柔耐心的老师，和一群眼睛里有光的孩子。
可就是这样简陋的一堂课，却显得格外安稳、格外明亮。
昭漾站在教室后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堂课的一幕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记住一两个孩子的名字不难，可要记住全班每一个孩子，准确无误、脱口而出。
还能对应上每个人的性格、习惯、学习状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这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日复一日的用心，才会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她心底那丝极淡的改观，又悄悄重了一分。
至少这一点，做不了假。
至少在课堂上，在对待孩子这件事上，夏曦月是真的用了心。
可下一秒，昭漾又迅速收紧了心神，审视的念头再次压过那点微弱的松动。
也许……
是因为知道身为记者的我站在教室后面，记录着一切，所以才刻意表现得熟记学生、耐心温柔。
也许，这依旧是演给她看的一幕。
怀疑没有消失，警惕没有放下。
她依旧冷静，依旧沉默，在本子上静静记录。
只是这一次，笔尖落下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昭漾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讲台上那个温和专注的身影上，眼神依旧冷静，依旧锐利。
她究竟是真心坚守，还是长久表演。
接下来的十四天，她会慢慢看，慢慢查，慢慢求证。
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6章
叮铃铃——
语文课结束了。
下课铃又响了一遍，余音在山间轻轻散开，裹着山野间清浅的风，飘出很远。
“孩子们，那我们这节课就上到这儿，下课吧。”
孩子们抱着破旧却整洁的书本，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室，几个外向的孩子又绕到夏曦月身边。
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和她说着悄悄话，夏曦月始终弯着腰耐心回应，声音软得像山间的云。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远。
她才直起身，轻轻拍去指尖沾着的粉笔灰，目光平静地转向教室后方。
昭漾合上记录用的小本子，指尖还捻着略显粗糙的纸页上。
但一触到夏曦月望过来的视线，她眼底刚稍稍收敛的锐利立刻重新凝聚，恢复成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她在心底暗自笃定。
这位夏老师，等会过来一定是想借着刚才那堂课，为自己美化，甚至试图动摇她调查的决心。
不好意思，只要你开口，我会毫不留情地戳破你的伪装。
眼看着夏曦月缓步走到她面前，神色依旧温和如水，唇瓣微微一动，刚要出声。
昭漾便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淡而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字字锋利：
“夏老师你不必多说。一节课，说明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两周，我只会看得更细，查得更严，不会轻易被表面打动，更不会轻易下结论。”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摆明了态度。
别想用一堂温和的课、几句柔软的话，就打消她的怀疑。
夏曦月到了嘴边的话骤然顿住，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的昭漾，先是短暂的茫然，随即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没有半分嘲讽，没有无奈，更没有被冒犯的愠怒。
只是纯粹温和的释然，干净又包容。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昭记者，防备心当真重得很。
可我看她的样子，却也不像是坏人，或许只是太过执着于真相罢了。
“你误会了。”
“昭记者。”
她轻声开口，语气客气又妥帖，没有一丝被刺痛的痕迹：
“我不是要辩解什么。”
“我是想带你去看看，你接下来十几天要住的屋子。”
昭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底猛地一空。
尴尬了。
辩解、解释、试探、拉拢、卖惨……
她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对方可能说出口的话，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的一句。
她刚才那番先发制人、锋芒毕露的话，瞬间显得格外突兀可笑。
甚至带着几分自作多情的尴尬。
她像是握紧了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严阵以待。
可对面的人递过来的，却只是一杯温水。
难堪与不自在飞快地掠过心底，她却要强撑着冷静，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昭漾掩饰着咽了一下口水，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疏离。
只飞快地轻轻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掩去那一丝窜上耳尖的窘迫。
她声音淡了几分，也软了些许：
“……有劳。”
夏曦月看出来了，但只温和地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步伐轻缓地往村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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