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姐姐在睡觉。”
孟枕月转过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再次湿润着。
孟枕月睡了一觉，起来昏昏沉沉的，像是感冒了，头晕脑胀的，她本来收拾了一堆东西，后来只是背了个包，装了几件自己买的衣服离开了。
那些旧衣服也许会像她的书籍那样被转送给其他人，也许会被扔掉或者改一改给安安穿。
不管什么下场，孟枕月都不想要了。走的这天是8月21号，所以她不过公历生日，过阴历生日。
外面的天闷热，像是要下场雨。
可惜并没有，因为G州就是这样，它热就是纯粹的热，要把皮肤烤干，把身体所有水分吸走。
她背着包离开，走了很久才想起来没回头看，但是，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并不用回头看。
孟枕月跟自己说：不好的未来那就不要回头了，不要回头看孟枕月。
孟枕月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肩膀挂着单肩包。
她走去了宝妹楼下，犹豫踌躇，直到查素梅发现了她，喊查宝妹，查宝妹下来把她拉了上去。
查素梅拿了个冰棒给她吃。
孟枕月自己做了解释，她妈妈回老家了，让她这里暂住几天，还给了生活费，她拿了五百块给查素梅。
查素梅没接，可劲的推，说：“你来也只能睡地上，我要你钱做什么。”
孟枕月还是塞，说不拿，她妈会说。
查宝妹在旁边看着，把钱抽了两百过去，说：“不要给我吧。”
查素梅一巴掌拍过去，打在她肩膀上。
查宝妹上蹿下跳，说：“这两百块给我说进货，买材料，我和孟枕月一块卖凉粉，我一看就是当老板的命。”
那边拉扯着，查箐蘅过来领着她进房间，提着她包的时候皱了下眉，因为提起来特别轻。查箐蘅说了两句话，她没听清楚，查箐蘅去提了个风扇，她才想起来……问的原来是热不热。
孟枕月坐在查宝妹床边，没多久查宝妹进来了，把那两百块还给孟枕月，“真是的……还挨了顿打。”
孟枕月说：“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呢。”查宝妹说。
房间小，但还是能收出一块地方给孟枕月睡。
孟枕月把这顿饭记得很清楚，查妈妈做了炖南瓜吃，里面放了几片腊肉，两个孩子负担很大，一个念大学，一个马上要念大学，她们家过的也不好。
晚上孟枕月睡不着，她在反复看手机，并没有信息来找她，来问她去哪里了。
孟枕月坐起来，听着查妈妈给宝妹小姨打电话，说借点钱，怕小的上大学生活费不够。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妈妈说“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孟枕月听了会儿，又躺了下去。
有时候，查宝妹会跟她姐一块睡，有时候会下去和孟枕月挤在一起，多数会被她妈吼，说热。让她别挤着孟枕月睡。
孟枕月在这里没待两天就去找工作了，她成绩好，能给附近有钱家庭的小孩儿补补课。她就会在外面吃，不跟查宝妹一家一起吃。
查素梅会让她来吃，表示不差这一顿两顿，孟枕月都是拒绝，说是在外面方便，后面查宝妹在外面卖绿豆汤和凉粉，查宝妹和她一块在外面吃，她家里才没有继续催孟枕月。
很多年后。
孟枕月把母亲养自己的钱还清，查宝妹、查箐蘅两个人出国，她会给查妈妈、姥姥寄东西，逢年过节都会寄。也许，查妈妈当时只是客气，也许，查妈妈也只能短暂的接受她住几天，可对孟枕月那会来说，她们提供了一个庇护所，她能短暂的从“抛弃”中逃离。
那段时间，孟枕月陷入了一种时而痛苦时而庆幸的状态中，她没有去联系母亲，没有去问她到继父老家怎么样，她和继父母亲处于断联的状态。
继父为什么这么排斥她，有原因，孟枕月不爱和自己的妹妹交流，她从来不主动和妹妹说话，总是沉默的干着自己的事儿。妹妹很怕她，继父自然也会防备她，母亲找她说过，你和安安亲密点，她也是你的妹妹。
孟枕月做不出来，她不够聪明，装不下去，年少的孟枕月并不会服软，也不会讨好人。
她这人较真，认为对安安好，就是在向母亲向继父，向这个家要一点温暖，是她伸手去要，而不是主动给的。
甚至她明白，要了第一次，她尝到了甜头，那么她就是个乞丐，会不停的向她伸手去要爱。
大学开课那天。
孟枕月收到母亲打过来的五千块钱，也母亲和继父有经历过几次争吵，坚持要给她打过来的，又也许是偷偷给她存的，孟枕月没去问，她没有收，转账自动过期了。
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坐火车前往了京都。她买了半程的卧票，半程的坐票，省了一大半的钱。
窗外是连绵的绿色田野，偶尔穿过隧道时，黑暗骤然吞噬所有景色。但仅仅是几分钟，明媚的阳光会再次扑面而来。
花了12个小时去了她向往的大学。
在这一刻，她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大学和她想的一样大、新，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次。
夏日绵长，暑气蒸腾。她只要耐住这份燥热，就不用必破费消暑，可以一点点慢慢的来。
她买了一个凉席，一个蚊帐，一个风扇，花费一百块，然后开始慢慢囤积，为冬天做打算。
吹风扇的时候，查宝妹给她打来了电话，问她怎么一个人提前跑过去了，都不等等自己。
孟枕月和她说：“你快来吧，大学生活很不错。”
查宝妹愣住。
她听出来孟枕月声音里全是蓬勃的生机，像是这个人活过来了，查宝妹笑着说：“那就好。”
正式开学这天，孟枕月拿了流程单，去超市买水桶，交校园网卡，再去拿军训服，一个人在学校里走，拍了照片，保存在自己手机。
*
18岁这年冬天很冷。
孟枕月为自己购买了宿舍棉被，买了棉衣，夜晚初雪来临，她帮室友把盆栽拿进来，站在阳台上看雪。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雪，京都的雪，干净、雪白，纯粹。
她跟自己说：“能好好过完这个冬天了。”
孟枕月依旧很刻苦，伏案做题，外头的雪愈下愈大。她再推门而出，冰凉的雪花直接扑上睫毛，激得她浑身一颤。
第二天孟枕月没什么经验，走出去还滑了一跤，摔在地上坐着，有些尴尬，她就直接躺在雪地里，叹了口气。
下午她接到电话，母亲问她有没有钱，说安安病了，长了什么囊肿，实在没法子凑钱了。
这对她们来说是天塌了，对孟枕月来说也是天都塌了。她的生活被打乱，被扼住了咽喉。
她没回母亲的话。
母亲说：“能帮帮忙吗？”
孟枕月还是没说话，电话挂断了。
这场雪没下两天，继父来找她了，孟枕月看到继父的那瞬间很想扭头就走，但她还是领着继父去吃了一顿饭，继父说了自己的难处。
回去的时候，孟枕月喝了一肚子冷风，她再次摔了一跤，起来的时候看学校的流浪小猫蹲在地上发抖，孟枕月坐起来把兜里的火腿肠分了一半给她。
晚上她拿着银行卡下楼，继父在打电话，母亲说：“算了，不帮就不帮忙，你回来吧，她本来就有些薄凉。”
薄凉。
薄凉……
孟枕月闭着眼睛，感觉血液在倒流，好像赤身被谁扔进了冰天雪地里了，冻得瑟瑟发抖。
孟枕月没反驳。
她只是低着头，手用力捏着卡。
她想，自己却是有些薄凉，她很少关心母亲，也不会按着她说的做，似乎自己的存在就是给她难堪。可是，明明她试图过……算了，不重要了。
继父走了。
她把钱打给了母亲，母亲给她发了信息，说谢谢她，说都打听了，她可以办助学贷款，等安安好了还给她。
孟枕月没回。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她接了，母亲哭了，听着像是意识到孟枕月无声的爱了。可是孟枕月像抬机器，嗯了好多声。母亲说对不起她，孟枕月说没有对不起，母亲能把她带出来，她很感激，只是……
我这个人薄凉。
孟枕月在兼职群里多接了些单子，打算慢慢还给母亲，一点一点的，像还清母亲的恩情，也像是划清界线。她疲惫这种感情了。
她也很累很累。
很痛苦，有一种活不下去的痛苦。
她要不停因为母亲逐渐不爱她找借口，要反复提醒自己应该感激她，来消磨那种“抛弃”的痛苦，这种反复折磨的状态，孟枕月快崩溃了。彼此放过吧，让我一个人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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