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渐渐下沉，直到变成漆黑，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段旋律，笔尖在桌子上敲击，她趴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想着以后，想着遥不可及的未来。
楼底那把黑伞仍在雨中伫立。
伞下的人仰头望来，细雨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隔着窗户对望的瞬间，孟枕月不自觉地托腮，这样精致的女人，应该出现在画廊或音乐厅，怎会流落这破旧小巷？耳机里的温柔旋律更衬得此刻如梦境般荒诞。
干净，白皙，狭窄昏暗的小巷。
孟枕月下意识去瞧她的脚。
一个人穿什么样的鞋子，就代表她会踩什么样的地，细雨朦胧，光线昏暗，她只能隐隐看清楚来这个女人穿的是一双精致的高跟鞋。
孟枕月收回视线，她应该在等什么人吧，什么人有这种亲戚呢。
她想起雨中那一抹香气，淡淡的，是她没涉及过的气味，有点像青苹果的味道，冷冽，具体无法形容。
窗外的春雨淅沥整夜，将梦境与现实的分界泡得发胀。她睡了个不太好的觉。
第二天清晨，孟枕月给自己煮了根玉米带着去学校，推开门，在门把手上看到感冒药。
谁给的？
孟枕月准备取下来放一边，上面写着：【给孟枕月。】
这事儿有些怪，她想了一阵，又开始想要不要和家里分开吃饭。
可能有了距离感，她每次跟家里吃，都必须交换些劳动力，比如每天带早餐吃，她挣点钱就会买些鸡蛋和玉米，往往吃不到一半就空了。
产出这种念头她又觉得自私，她吃了家里的饭，没有存在感激的心理，反而想划清界限。
孟枕月呼着气。
春天起太早有些冷，她加快步伐，这样就能让身体产生热量。
快到学校的时候，她再次瞥到昨天那个女人，皱了下眉。
那女人换了身掐腰西装立在车边，年轻的面容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裁剪精良的布料裹着纤细腰身，连投在车门上的影子都透着矜持。
孟枕月看着普普通通掉漆的第四高级中学。
开始猜测她的来历。
搞诈骗的，卖保险，还是卖保健品？
刚跨过楼，铃声响起，教导主任拉闸门，她远远就听着查宝妹的声音，“啊啊啊啊，就差一秒，就差一秒。查箐蘅，你蹬快点就到了。”
“……那你怎么不早起。”
“查箐蘅？学姐！第一名的学姐！”
“是的，我是她妹妹，亲的，能进吗？”
“不是亲的，扣她分。”
“查箐蘅，我杀了你。”
孟枕月没再等人，迅速上了三楼教室，早上英语自习，孟枕月值日，她坐在讲台上记语法。
咻——
孟枕月被纸条砸中脑门，她按了按头发，把纸条打开，查宝妹给她写的：【能早点去干饭吗，我饿死了，早饭没吃，给你带俩包子。】
孟枕月一般不回信。
今天思考后，回了一条扔过去。
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开了先例，底下的纸条漫天飞。查宝妹展开自己的：【吃不下，吃玉米了。你早上有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吗，校门口。】
查宝妹：【没看到啊。】
【她卖脑白金还是背背佳？】
孟枕月没回，继续记她的语法。
早上大家去食堂，孟枕月没去，她把学校的餐补选在中午了，早上她一般吃的比较少。
她去了一趟办公室，把今天要写的英语报拿过来分给各组组长。
回到位置上看到了面包、酸奶、饼干，她坐着没动。等到查宝妹过来，她问：“你看到这些吗？”
查宝妹：“一般来讲，我肉眼看得到，但是你是想我看得到还是看不到？”
又问：“哪个追你啊？”
查宝妹拿起来，“还挺贵，高档货。”
孟枕月沉默着。
她在里面翻着，并没有看到告白纸条。没多久她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母亲发过来的。
母亲：【枕月，我和你叔叔手头紧，你手里头还有钱吗，我们交一个月的房租。】
孟枕月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班上有人进来，她坐在椅子上，手往抽屉里放，等到抖完再拿出来。
孟枕月不傻，继父是看不过去自己在家里白吃白喝，让母亲来发这条信息，她一面心疼母亲的无奈，一面又难过这种被割裂的抛弃。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必须在给自己攒大学费，她必须走出去那漆黑的小巷，走出去那狭小总是能听到继父和母亲声音的房间。
这种闷闷不乐持续了很久，她看黑板都会视线模糊，她的手指落在太阳穴上一直揉。
下午第三节课，孟枕月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让她争取保送名额，说有人会资助她读大学。
孟枕月安静听着，并没有惊喜。班主任问：“怎么，是有什么想法吗？”
孟枕月说：“是一直资助吗，为什么挑中我？”
班主任说：“就是一个计划，定向扶持。”
“好。”
孟枕月回到教室。
她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平时交资料费了。】
晚上她们下晚自习，天有些黑了。
孟枕月和查宝妹她们一起走了段路，大家都看出来她情绪不好，路上几个人买了凉粉吃。
云枝雪没敢贸然靠近，担心被查宝妹她们打，一直等到孟枕月回家，她不远不近的跟着，把车灯打开了。
这时，孟枕月停下了脚步。
云枝雪推开车门，她朝着孟枕月走去。
“别动。”孟枕月冷着脸。
云枝雪认为孟枕月比她小，她还是往前移动一小步，孟枕月皱眉，冷眸看着她，“别动！”
云枝雪就立在那儿了。
孟枕月皱眉，她的样子看着还是有些凶。
26岁的云枝雪居然挨17岁的孟枕月驯。
云枝雪皱眉，但她更担心孟枕月，她开口说：“你好，妈……你好吗。我是你的资助人，刚刚一直看着你心情不好。”
“我没有心情不好。”孟枕月沉着脸。
17岁的孟枕月警惕性很强。
云枝雪分明看到她眼底的悲伤，很浓烈，她极少在成年人孟枕月身上看到，成年的孟枕月把一切看的很透，她也很会隐藏，如今年纪小，一点点上心就流露出来了……
很快，云枝雪皱眉，也许不是一点是很伤心。
云枝雪手指用力的攥紧，想上去抱抱她，她说：“孟枕月，别难过，不开心都告诉我。”
孟枕月摸了一下额头，云枝雪问：“你感冒了吗？”
孟枕月摇头。
她往后退两步，坐在路边绿化带上，再抬头，这个女人居然一直站着不动，好听她话的样子。
孟枕月问：“你为什么资助我？”
云枝雪说：“学习成绩好。”
孟枕月冷声说：“说实话。”
云枝雪走过去，她半蹲着，脑子闪过很多种理由，她说：“…因为我是你女儿。”
“？”
孟枕月：“你说错了吧？”
错了也不对吧。
云枝雪眼神认真，并没有修改这句话。反而开始观察她的表情，颇有一种逗她的意思，她想看看年轻的妈妈听到这种炸裂信息会怎么处理。
孟枕月皱眉看她，“你是我女儿？”她嘴角抽动，“不可能。”
云枝雪：“为什么不可能？”
很显然易见的问题啊，两个人的年龄。鉴于这个人有些怪异，孟枕月直接杜绝她这个话题。
“……因为，我天生喜欢女孩子。”孟枕月说：“这你想不到吧。”
忽地，孟枕月唇角一勾。
此刻的她竟显出几分少见的青春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非但不显廉价，反而因着经年搓洗的痕迹，透出种岁月浸染的温柔。
她背着单肩包，耳朵上戴着耳机，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不关心，也不多问。
清冷，带着冷漠。
云枝雪在持续惊讶，没想到孟枕月17岁这么好看，这么清纯，她居然能看到这样的孟枕月。
孟枕月的形象是成熟稳重，第一次见面孟枕月就主动和她说话，她以为孟枕月从小到大就是很开朗的人。
云枝雪在查宝妹老家时候，看过她们的毕业照，孟枕月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相机里的她很白，穿着白色的衬衫，她看起来很安静。
孟枕月拿出自己的随身听，她听着歌，和所有人的世界分隔开，是在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云枝雪心里有些难过，一时转换不过来，在原地站了会儿，孟枕月马上从花坛绕过去消失不见，她缓慢的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孟枕月也察觉到了她，脚步慢半拍后立马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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