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幼时被同学说过身上有海鲜的腥气后, 她就很少再踏足这个地方。
童言无忌,说者或许无意, 却给当时脆弱到可笑的自尊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很多年的时间里, 蓝烟都对菜市场一类的地方避之不及。
除夕当天,生鲜市场仍在营业,到下午清完库存才会关门。
母亲经营着一家小摊位, 生意虽不比大摊位火爆, 进货量少倒也都能卖完。
中午歇息的空当,案板旁的小桌上放了盘吃到一半的盒饭, 中年女人拿计算器仔细算着账,没留意到她这边动静。
蓝烟微微拧眉, 事实在几年前她就劝过对方不必继续操劳,真闲不住,她大可以出钱帮忙在申城开家轻松的小店,好过整日待在这不见阳光, 充满鱼腥味脏乱的市场。
“你怎么来了?”中年女人算完帐,抬头瞟见她身影,连忙往外招呼,“难得回来一趟, 在家待的无聊就出去和同学聚聚,来我这干什么。”
蓝烟被她推的不为所动,反而找了把椅子自然坐下,料子金贵的大衣顺着腿侧滑落,下摆转瞬蹭上周围保温箱上飞溅的鱼鳞血水。
蓝母心疼的直皱眉,想要将她拉起来,换个干净的地。
蓝烟却揉了揉太阳穴,支着脑袋,神态厌倦道:“没事,妈,就让我在这坐会,等你收工。”
她自小好强,很少露出这副疲惫的神情,蓝母愣了愣,不再言语,将地上保温箱重新收拾收拾。
客人来来往往,市场嘈杂。
蓝烟闭目休息会,始终不能静心,打开手机看到那空荡荡的聊天页面,更觉心烦。
她是真没想到,江星河敢把她睡了后第二天就一声不吭逃走,音讯全无。
女生足足一周未与她联系,恰逢春节,蓝烟也没法杀到面前要个交代。
可即使真找到人,又能说什么呢?是她自己廉价的贴上去,难不成还想要江星河负责?
她性子高傲,做不出死缠烂打自降身段的事,从共友主播那旁敲侧击得知对方倒是潇洒,屏蔽的朋友圈每天发了大堆在老家的乐闻趣事。
蓝烟眸光微冷,手指滑动,页面来来回回,一口气憋在胸口,郁结不得发作,想到那晚自己所做之事,气的恨不得直接删除好友再也不见。
她道德感甚低,对醉酒趁人之危引诱的行为毫无悔意,只是懊恼。
早知如此,那晚就应该先将江星河吃干抹净才对。
...
江星河忐忑在家当了几天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杂工。
离谱的催婚言论每走一家亲戚都要在耳旁念叨一圈,以她的脾气换做之前,早该发作当场甩脸收拾行李再闹上一次离家出走的戏码。
然而心乱的理不出头绪,天大地大,又能去哪。
酒醒她压根没面对蓝烟的勇气,情急之下冒出逃避的本能。
她不敢回到申城,怕面对蓝烟的兴师问罪。
心里却又隐隐期待着女人能来主动找她。
可数天过去,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关于当晚的解释。
江星河整日包揽杂活忙碌,试图转移注意力,在时间流逝中也慢慢不得不接受,或许蓝烟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只是玩玩的事实。
就像当年那个轻浮的吻,唯有她无法忘怀。
年后开春,江星河乌龟似在家磨磨蹭蹭多赖了几天,等到再待下去要让家人起疑的时候,才不情不愿飞回申城。
回去的日期谁也没说,就连池萤都是在她突然上门蹭饭时才知道她已经不声不响,悄咪咪的回来了。
直播间换回熟悉背景,了解她的人能很轻易看出,因而江星河这几日都藏着掖着,专挑简陋的白墙背景直播。
她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直到门铃按响,拉开门见蓝烟阴着张脸像鬼一样站在门外,吓得一个哆嗦,本能关上。
大门被重重踹开,江星河心脏抖了抖,从未见过她如此盛怒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两步,全无平日气势,结结巴巴问:“你、你怎么来了......”
蓝烟冷笑,“睡了我就跑,你挺有种的啊,江星河。”
她一向妩媚勾人的眸子此刻布满寒意,眉眼冷冽成冰,唇角笑意没有丝毫温度,周身气质恐怖的,甚至让江星河怀疑下一秒就会被她杀人灭口。
但身体却奇异的在这股汹涌危险的情绪中感受到满足。
悬在空中忐忑不安的心脏,仿佛终于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不必再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去揣摩女人不定的心思。
原来蓝烟也很在意。
也是在这时,江星河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混账的行为。
哪怕是蓝烟引诱在先,那晚也的确是她借着酒精,将人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一口好听的嗓子都喘哑了才肯放过。
她顶着女人冰冷的视线,心虚移开眼,底气不足解释:“我没有......”
蓝烟缓步靠近,木地板踩出声声闷响。
高底皮靴让她比江星河高出近半个头,压迫感十足。
江星河后背战栗,步子不受控制地往后怯缩,被逼到墙角。
蓝烟看着她紧张的神情,火气更甚。
她等了又等,引以为傲的自信连同自尊心在发现江星河在家的瞬间全部碾得粉碎。
蓝烟垂眸,干净的嗓音淬着刺骨寒意,“怎么,睡完就不认账了?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闻言,江星河肩膀一缩,咬了咬唇,干巴巴道:“对不起......”
蓝烟不想听无用的道歉。
女生目光躲闪,眉头纠结地皱到一块,犹犹豫豫半天,等的她耐心全无,才下定决心般一鼓作气道:“我会负责的。”
蓝烟一怔。
“你不愿意就算了......”
见她久久没反应,江星河声音低下去,脸颊升起难堪的热意,“都是成年人,我知道的......”
话音未落,女人用力掐起她下颚,“休想。”
...
蓝烟说的休想自然是休想躲掉应负的责任,她从不吃亏,不狠狠榨干江星河价值,又怎能解气。
她落了面子,接下来的日子理所当然吩咐女生做这做那,仿佛试图以此找回丢失的颜面。
江星河自认理亏,不管多么过分的要求都不敢拒绝。
蓝烟毫无遮掩之意,这番变化旁人看在眼里大为吃惊,私下好奇的打探过好几轮。
江星河有口难言,总不能说明真相,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女人意思,对外只得说是欠了东西,并且是还不起的那种。
就算她想还,恐怕蓝烟也不乐意。
海岛即将正式开放,邀请真人秀主播故地重游。
江星河在申城待了大半年,很久没有出过远门,因此兴奋的早早就开始准备,购置大堆物品。
所有通用的例如防晒霜,防晒衣,遮阳帽那种,都替蓝烟多买了一份。
她被使唤习惯了,现下无需对方交代,做的顺手。
蓝烟收到快递没什么反应,从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那要来住宿安排,大手一挥将两人名字改到一块。
水屋有限,除去节目前三的主播拥有独栋单间外,其她都得两人一间。
她愿意跟江星河挤,工作人员也不好说什么,默许了改动。
海岛变化极大,有些东西却和一年前看到的一样。
依旧是细软的白色沙滩,宽阔一望无际的海面,高大密布的椰林,和永恒不变的星空。
热闹的篝火晚会结束,留下来的食物垃圾需要整理。
江星河热心肠的主动帮着工作人员收拾,她总喜欢傻乎乎的多管闲事,忙活半天从中得不到丁点好处。
蓝烟双手环胸,没好气地吹着海风站旁边干等,身上出了汗粘腻难受,看着女生麻利的动作,心情差到极点。
江星河将两大袋垃圾打结拎了拎,轻的那袋递给她,自然道:“走吧。”
没人接。
哦,蓝烟爱干净。
江星河讪讪收回手,“没事,我拎着吧,也不重。”
她这段日子乖顺的犹如拔了牙的老虎,表现良好,堪称有求必应。
蓝烟淡淡睨她一眼,伸手。
?
江星河愣了瞬反应过来,连忙递过去。
回收垃圾的地方没变,重重树影打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痕迹。
两人拉长的影子交叠,江星河低头偷偷踩着女人的影子,突然噗嗤笑出声。
蓝烟莫名,“笑什么?”
“我才想起来,去年的时候我也是叫你一起丢的垃圾。”
她不提还好,那是蓝烟少有被她摆了一道的经历,回想本应生气,不知为何看着女生眉梢微扬笑吟吟的模样,心脏就像被戳了戳,一时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轻叹道:“傻子。”
“喂!”她最近常常用这个称呼形容江星河,江星河已经忍了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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