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期待晚上。
每天推开家门,客厅的灯总亮着。
江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喊:“老婆,我回来了。”
闻韶年有时应一声,有时头也不抬,更多的时候只嗯一下。
可江柚知道她在听。
每次喊完,闻韶年的肩膀都会微微松一下,手里动作也会慢半拍。
这就够了。
闻韶年孕中期,肚子开始显了,穿宽松衣服几乎看不出,可江柚每天摸惯了,一点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闻韶年的小腹看,有时厚着脸皮伸手去摸。
闻韶年被摸烦了会拍开,大部分时候只是看她一眼,由着她去。
胎动明显,是在一个晚上。
江柚坐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翻文件,闻韶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翻纸页的声音。
江柚看了一会儿,抬头活动脖子,视线落在闻韶年身上。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像是睡着了。
江柚低头继续翻文件,翻了两页,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指。
她抬头,闻韶年还闭着眼,可手已伸到她这边,勾着她的手指轻轻拉了拉。
“怎么了?”
闻韶年没说话,带着她的手往自己小腹上贴。
江柚的指尖隔着睡衣贴上去,屏住呼吸,不敢动。
等了几秒,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刚想开口,掌心下忽然传来很轻的一下动静,软软的,像小鱼摆尾,又像一根手指从里面轻轻弹了一下。
江柚整个人定住了。
她屏着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嗓子发紧:“是宝宝动了吗?”
闻韶年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柚,把脸凑过去,几乎贴在她小腹上,声音压得很低:“宝宝,你再来一下。”
没动静。
江柚等了一会儿,不死心:“你不理妈妈了?”
话音刚落,掌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比刚才明显一点,像踹了一脚,又像翻了个身。
江柚猛地抬头看向闻韶年,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她听懂我说的话了!”
闻韶年睁开眼,语气无奈:“她只是刚好又动了一下。”
“她就是听懂了。”江柚坚持,手没舍得拿开,“宝宝知道是我在跟她说话。”
闻韶年没再反驳,收回手,重新搭在小腹上,指尖碰到江柚的手背,没挪开。
江柚就着这个姿势,把脸又贴回去,小声念叨:“宝宝,我是妈妈。你以后出来,妈妈带你去玩,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你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闻韶年听着她絮叨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上那只手。
江柚的手指还贴在那儿,安安静静,像在守着什么。
闻韶年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她重新闭上眼,靠着沙发,呼吸慢慢放轻。客厅里只剩下江柚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有偶尔从掌心里传出来极轻的回应。
一下,又一下。
……
日子过得很快,预产期提前了整整一周。
那天凌晨,江柚被推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闻韶年侧躺在旁边,手搭在小腹上,眉心微皱。
卧室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闻韶年脸上。
“江柚。”闻韶年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紧绷,“我肚子疼。”
江柚愣了一秒,两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是不是要生了?”
她一边问一边去够手机,“我我我立刻给医生打电话,你等一下,我马上——”
等电话时,她蹲在床边握着闻韶年的手,手心全是汗。
好在救护车来得很快。
到了医院,闻韶年被推进产房。
江柚跟在后面,被护士拦在门口。
她站在门外,看着门在面前合上,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从头凉到脚。
没过多久,护士让她进去了。
产房里比她想得安静。
闻韶年躺在产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比平时白。医生和护士在周围做准备,低声交谈,有条不紊。
江柚走到床边,手撑在床沿,低头紧张的看着闻韶年。
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闻韶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皱眉,手攥住身侧床单。
宫缩来了。
江柚看着闻韶年的脸,看着眉头一点点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
她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嘴唇也抿紧,连肩膀都缩起来,好像疼的人是她自己。
闻韶年吸气呼气,她也忍不住跟着吸气呼气。护士在旁边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小声说:“这位家属,你放松一点,别跟着使劲。”
江柚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攥着床栏的手都在抖。
宫缩间隙,闻韶年偏头看她,语气无奈:“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生。”
江柚声音都在抖:“我控制不住。”
她确实控制不住,看着闻韶年疼得皱眉,她整颗心都揪起来,像有人拿手攥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
这种无能为力,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难受。
又一轮宫缩袭来。
闻韶年攥紧她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江柚能感觉指甲陷进皮肤,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只反手把闻韶年的手攥得更紧。她另一只手去按铃,按了好几下,又急又重。
“护士!护士!”
护士跑过来检查,说还早,让再等等。
江柚急得嗓子都劈了:“她都疼成这样了还早?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江柚。”闻韶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喊了。”
江柚闭上嘴,紧张的看着闻韶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闻韶年像被扔进一个漫长隧道,看不到头。
每一轮宫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
闻韶年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断断续续。
她的手一直攥着江柚的手,从没松开。
江柚跪在床边,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不停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她嘴里一直没停,低声念叨:“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老婆你最厉害了,我知道你疼,你掐我,你使劲掐我……”
闻韶年听着她絮叨,有时皱眉,难耐的闭眼,偏过头去不看她。
可攥着她的手,始终没松。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响起那声啼哭。
江柚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从帘子后走出来。那小东西闭着眼,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开哭得撕心裂肺。
“母女平安。”护士说。
江柚腿一软,扶着床沿站起来,先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小东西。
真的好小,小到她觉得一只手就能捧起来,可哭声大得吓人。
她又转头去看床上的闻韶年。
闻韶年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的眼睛半睁着,呼吸很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江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蹲在床边,把闻韶年的手从床栏上拿下来,双手捧着,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掌心还带着汗,温热的,她能感觉闻韶年手指的轮廓。想起刚才那些宫缩,想起闻韶年攥着她手的力道,想起那些她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刻。
她心疼得要命。
闻韶年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轻轻搭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发间,慢慢揉了一下。
“别哭了。”闻韶年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清,“不嫌丢人。”
江柚把脸从她掌心抬起来,满脸的泪,她看着闻韶年,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就生这一个,太吓人了……我好怕你出事……”
闻韶年看着她那副样子,点了点头,“……当然只要这一个。”
江柚吸了吸鼻子,把脸又埋回她掌心。
这次没哭出声,只安安静静贴着,感受她手心的温度。
护士把宝宝抱过来放在闻韶年旁边的小床上,小家伙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睡得正香。脸还是皱皱的,可呼吸平稳,小小胸膛一起一伏。
江柚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闻韶年的手攥得更紧。
“老婆。”她闷声说。
“嗯。”
“你辛苦了。”
闻韶年没接话,只手指在她发间动了动,像又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江柚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去看那个小东西。
她趴在床边,凑近了看,真的好小,脸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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