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落空,两月未果。
反复的期许与落空交替,一点点磨平了眼底的光亮。宋从鸾渐渐变得寡言,饭桌上安静失神,闲暇依偎在身侧,也再无往日碎碎的笑语。所有焦虑、委屈与自我怀疑,尽数压在心底,独自缄默消化。
纪蘅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清明,却无从开口。此刻的语言太过单薄,载不动她日积月累的失望,也抚不平她心底的褶皱。只能静静陪着,任由压抑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缓慢蔓延。
第三个周期的深夜,一室漆黑沉寂。宋从鸾睁眼凝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周身裹着低气压。
“宋从鸾。”纪蘅轻声唤她。
“嗯。”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熬夜的疲惫。
“你很急,对不对?”
长久的静默之后,才传来她带着酸涩的应答,克制又脆弱:“医生说顺其自然,可我……真的没办法不慌。”
“慌什么?”
宋从鸾唇瓣紧抿,眼底泛红,藏着最深的自我否定:“我怕,是我自己不够好。怕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纪蘅转头望她,夜色朦胧里,看清她眼底强压的水光与惶恐。
“之前检查,一切指标都是正常的。”纪蘅温声安抚。
“可我怕不准。”她声音微颤,脆弱尽数溃开,“我怕我偏偏就是那个例外。”
纪蘅伸手,将她牢牢揽入怀中,力道安稳坚定,驱散她所有惶恐:“不准就再查。无论多少次,我都陪你。”
周末天光澄澈,两人再度奔赴医院。
医生翻看过往检查报告,神色平和,反复确认身体无恙,无需过度筛查,唯一的症结,便是心绪过重。
宋从鸾捏着厚厚一叠报告,指尖泛白,依旧难安,轻声追问:“我真的没有问题吗?”
医生温和浅笑,一语点破根源:“身体很好,是心态太紧绷。情绪焦虑,远比身体疲惫更影响结果。”
走出诊室,外头阳光刺眼明亮。宋从鸾立在台阶上,闭眼迎风,任由晚风拂乱发丝,良久才轻声开口。
“纪蘅。”
“我在。”
“我是不是真的太急了?”
纪蘅坦然应声:“是。”
日日测温、日日期盼、日日落空。循环往复的失落,任谁都会紧绷崩溃,她的焦虑,从来都不算矫情。
“那我该怎么办?”宋从鸾抬眸望她,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纪蘅语气清淡,却字字安稳,穿透所有浮躁:“不想了。”
“不想了?”
“嗯。顺其自然。”
宋从鸾静静凝望她许久,眼底翻涌复杂情绪,轻声呢喃:“这句话,我之前还认认真真写在本子上。我想好好遵从,可我做不到。”
“那就不用刻意做。”纪蘅垂眸望她,温柔拆解她的执念,“刻意谨记,本身就是一种牵绊。惦记越多,焦虑越重。不如放下。”
宋从鸾沉默良久,所有紧绷骤然松懈,轻轻靠入她怀中,嗓音柔软又无力:“那你帮我,别让我再胡思乱想。”
“好。”
当夜,纪蘅默默取过体温计,收进抽屉最深处,利落合上。彻底斩断她日日紧盯数据、自我内耗的根源。
宋从鸾沐浴而出,湿发垂肩,恰好看见闭合的抽屉,轻声问询:“你做什么?”
“替你卸下执念。”纪蘅语气平淡通透,“测温本无错,可你日日紧盯、日日对比,心绪被数据裹挟,得不偿失。”
宋从鸾伫立原地,默然不语,心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
纪蘅取来干毛巾,轻拍自己腿侧,语气温柔:“过来。”
宋从鸾缓步走近,乖乖枕在她膝头,卸下所有防备。纪蘅抬手,细细替她擦拭湿发,动作轻柔舒缓,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积压的焦躁与疲惫。
极致安静的氛围里,藏着她最不敢触碰的惶恐。宋从鸾轻声开口,嗓音发轻发虚:“纪蘅,要是一直都怀不上呢?”
纪蘅手上动作未停,平稳而坚定:“那我们就一直试。”
“你不怕辛苦吗?日复一日,遥遥无期。”
“怕。”纪蘅俯身,额头轻抵她微凉的发顶,字句赤诚滚烫,穿透所有迷茫,“但我更怕,你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独自难过。”
膝头的人肩头骤然微颤,积压两月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濒临失控。
纪蘅放下毛巾,牢牢将她拥紧:“别哭。”
“我没有。”嗓音早已哽咽破碎,自欺欺人。
“骗人。”
宋从鸾抬眸,眼底通红,泪光闪烁,带着委屈、酸涩与不甘,小声控诉:“你之前明明说会怀上的,可是次次都落空了。”
纪蘅指尖轻柔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坦诚认错,字字郑重,没有半分敷衍:“是我说错了。”
宋从鸾微怔,泪眼朦胧望着她。
“我不该给你笃定的假象。”纪蘅静静凝视她眼底的水光,温柔又清醒,“我无法许诺未来,无法掌控结果。”
话锋微转,爱意落地生根,笃定不移:“但我能确定,无论能否如愿,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
爱意从不依附期许,陪伴才是终身归属。孩子是锦上添花,而她,是自己的此生圆满。
宋从鸾望着她眼底赤诚,泪水骤然汹涌坠落,却笑着埋进她肩头,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纪蘅抱紧她,轻声应答,温柔落地:“大概是和你相爱之后,慢慢学会的。”
夜风温柔,夜色静谧。积压两月的压抑与自我怀疑,终究被一句笃定的救赎彻底抚平。
期许仍在,却不再偏执结果。往后岁岁朝夕,有人并肩,便是最好的圆满。
第四十七章 意外
五月了,风带着热气。阳台那两盆多肉开了花,小白花藏在厚叶子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纪蘅浇水时偶然瞥见,喊宋从鸾来看。宋从鸾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这玩意儿也会开花。"
"我也以为不会。"
宋从鸾伸手碰了碰花瓣,薄得像纸。她抬头看纪蘅的袖口:"和你袖扣上的花,一样。"
纪蘅摸了摸那枚戴了很久的银色袖扣,边角磨旧了,花纹还清晰。
"嗯,一样。"
备孕的事,两人后来都不怎么提了。体温计塞进抽屉深处,排卵试纸藏在柜角,那些数字和刻度彻底退出了日常。蛋奶还是照吃,只是不再为了什么,就是习惯了。早上两杯热奶、两个煎蛋,吃完各自出门。日子平缓下来。
但纪蘅知道,有些事不会真的消失。宋从鸾不再每天记体温,可早上偶尔还是会翻开本子看一眼,然后合上。她不说,纪蘅也不问。太重的话,说多了反而更沉。
五月中旬,沈晴来工作室画图,画了几笔,停下来。
"你们备孕,还没消息?"
纪蘅笔没停:"还在试。"
"多久了?"
"快半年。"
沈晴沉默了一会儿:"小禾有个同事,试了两年。后来彻底不想了,反而怀上了。"
纪蘅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越着急,越没有。"沈晴叹气,"急不来。"
这话和医生说的一样。也许从来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里绷太紧,把该来的挡住了。
晚上,宋从鸾吹完头发过来。以前都是纪蘅帮她擦,今天她自己吹干了。
"今天怎么自己吹了?"
"懒。"她钻进纪蘅怀里,"也怕你累。"
纪蘅收紧手臂:"不累。陪你,从来不累。"
安静了很久,宋从鸾忽然开口:"纪蘅,我们之前,是不是太急了?"
"有一点。"
"那怎么改,才能不急?"她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茫然。
纪蘅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不想。放下了,就不急了。"
周末天气好,两人开车去城郊的小山。山不高,路有点陡,人很少,都是绿。
宋从鸾走到一半,喘得厉害,脚步慢下来。纪蘅走在前面,回头伸手。宋从鸾握住,被她拉上去。
"你体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天天坐着画图,哪有什么体力。"
"那你怎么走这么快。"
纪蘅侧头看她:"知道你在后面,想走快点,护着你。"
宋从鸾愣了一下,笑了,握紧她的手:"那慢点走。不赶。"
两人放慢脚步,并肩往上。树荫遮着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肩上,明明暗暗。心里的浮躁,被山风一点点吹平。
山顶风很大。宋从鸾站在崖边张开手臂,闭眼迎风,头发和衣角乱飞。
"好看吗?"她没睁眼,问。
纪蘅一直看着她:"好看。"
宋从鸾睁眼回头,笑:"我说的是风景。"
纪蘅也笑:"我也是。"
风景再多,不如身边这个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