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厚重的铁门徐徐打开，露出了后面的院子。
过了夏季最热的时候，西番莲抽条极快，这会儿已经有一人多高了，之前打苞的花已经开始盛放，又长出了新的花苞。
西番莲的花梗很长，或是直指向天空，或是弯垂向四周，使得花朵姿态各异，而花冠又大，层叠的花瓣有序排列成球形，显得富丽堂皇、雍容大方——这种花本来也有一个名字，叫天竺牡丹。
再加上江寒雨种的时候，特意选了不同的颜色间植，所以这会儿抬眼朝院子里看去，红的黄的白的粉的紫的花朵交错开放，形成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洛如冰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张江寒雨小时候拍摄的照片。
简直是一模一样的灿烂。
她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似乎也有多触动，直直地看着这片花海，眼中似有水光。
洛如冰对这种花的印象，只是因为照片而带来的一种深刻的印象，可是对江寒雨来说，那是她藏在记忆深处的往日时光。
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但现在，这片花海就像是揭开了尘封的记忆，让它们重见天日。
偶尔让回忆透透气是好事，但洛如冰有怕江寒雨会伤心。
但不等她想出什么劝慰开导的话，就见江寒雨转过身来，朝她微笑道，“在这里帮我拍一张照片吧。”
洛如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寒雨没有自己担心的那么脆弱，她本就是从风雨里走过来的人。
她从江寒雨手中接过相机，后退几步，调整好了光影和角度，准备拍摄时才想起来，“你怀里也应该抱一捧花。”
江寒雨垂下眼看了看，“那稍等一下。”
她快步走进院子里，没一会儿就抱着一捧五颜六色的花出来了，重新在那个位置站定。
洛如冰隔着取景框，就像是隔着无数的时光，与过去的某一刻同时按下快门。
旧时光已经回不去了，但她们会一起创造更多、更新的美好时光。
……
四季在人的感受上，或许没有那么分明，但在植物身上，变化却是十分清晰的。
当深浅不一的绿开始被深浅不一的黄所取代，大多的植物开始落叶甚至枯萎，院子里的观花盆栽又换了一批，秋天的脚步就逐渐远去，冬日如期而至。
时光流转间，日子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在细节上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比如洛如冰的厨艺终于大成，如今已经可以包办家里的一日三餐，而且还经常能够推陈出新，保持新鲜感。
再比如两人的保温杯里都泡上了养生的茶包，是宋家湾那边最近推出的新品花果茶，用料扎实，味道也清爽，所以卖得很不错。她们拿到的这些，还是江寒雨作为荣誉村民的份额。
再再比如，此刻，屋外北风呼啸，刮得屋瓦发出簌簌声响，窗棂似乎也跟着摇动，而屋内，洛如冰在一只很深的桶里装满了热水，拎到外面来，跟江寒雨紧挨着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综艺节目一边泡脚。
冬天泡脚，暖身防寒，是本地的特色风俗。
不过洛如冰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体验过——洛家老宅里的规矩十分拧巴，在食古不化、陈旧腐朽的同时，又要摒弃许多不够上档次的民间习俗。
第一次在天气转凉之后，看到江寒雨烧水泡脚时，她根本无法理解。
但尝试了几次之后，她就爱上了这种感觉，不仅亲自挑选了这只泡脚桶，甚至还到处打听泡脚用的药包——后者被江寒雨婉拒了。
于是她转而研究起了穴位按摩，偶尔会在两人身上施展一番。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因为每次按着按着，她的动作就会变得不规矩起来，最后弄得客厅和沙发到处都是水，。
所以大部分时候，江寒雨都会拒绝小洛技师的服务。
今天也是这样。
两人一直泡到看完了一集综艺，水已经有些凉了，身上倒是微微冒汗，才终于结束。
洛如冰先收拾好自己，才将擦脚的毛巾垫在沙发上，示意江寒雨踩上来。
老实说，第一次洛如冰给她端洗脚水，甚至洗脚、擦脚的时候，江寒雨是有些不自在的。在她的观念里，这是晚辈为长辈做的事，平辈之间，哪怕是恋人，也有点像是在作践人。
但洛如冰做得很自然，久而久之，她好像也习惯了。
洛如冰的周到体贴，还不止如此。
譬如此刻，她低头打量了一下江寒雨的脚趾，又伸手捏了捏，就对她道，“该剪指甲了。”
然后动作很自然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全套的工具，开始给江寒雨修理指甲。
她微微低垂着眉眼，神色专注，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至关重要的工作似的，一度甚至屏住了呼吸，直到剪完了，才抬起头来吐一口气。
然后问江寒雨，“手指甲要剪吗？”
“唔，暂时不用。”江寒雨举起两只手看了看，回答她。
洛如冰伸手想摸，被她避开，“你刚刚才摸了脚。”
虽然是她自己的脚，但还是有点心理障碍的。
“我去洗手。”洛如冰说着，穿上拖鞋起身，将泡脚的桶也顺便拎走了。
她说洗手就是很标准的洗手，再回来时，连小臂都带着洗手液的香味，然后取出另一套工具，朝江寒雨招手，“我最近学了一下采耳，要不要试试看？”
江寒雨叹为观止，不知为什么，洛如冰总是在这些事情上充满了探索的热情，看到什么都想学回来试一试。
不过她还是乖乖靠过去，枕在了洛如冰的膝上。
上次让人给自己掏耳朵，要追溯到几岁的时候了。
那时候帮她掏耳朵的人是奶奶，后来倒也不是奶奶不想，只是视力越来越差，无法支撑她完成这样高难度的挑战了。反倒是江寒雨上中学之后，发觉老人开始手抖，就替他们包办了这些。
想到这里，江寒雨不由一怔。
小孩子手里没有轻重，家长会帮忙，老年人手脚不灵便，子女孙辈也会帮忙。
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是人们代代相传的习俗，是尊老爱幼的美德。
很少有人会将它称之为——爱。
但当这种行为出现在两个拥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身上时，这种属性就被强烈地突显出来。
江寒雨恍然意识到，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洛如冰已经一手包办了她手边的所有事务，无论大小、无论简繁，只要她有足够的时间，只要她能做到。
她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江寒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其中。
江寒雨想起，洛如冰曾经提醒过她，那个大学时期的室友不怀好意——顺便说一句，照片墙上的那些照片，在搬家的时候都被洛如冰收走，不知放哪里去了。
当时，洛如冰曾经十分详细地剖析了对方的诡计。
详细到就像她自己也曾那样设想过。
她应该确实曾经想过，就像江寒雨曾经指出的那样，洛如冰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需要让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才能安心。
洛如冰最终并没有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
江寒雨相信那是因爱而生的克制。
但现在想想，她觉得，洛如冰对自己这种事无巨细的照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掌控呢？
只是……
如果是两株枝繁叶茂的大树，离得太近，免不了就会为了争抢阳光、雨露和土壤，你死我活。
但奇怪的是，如果是两株小树苗一起长大，那么哪怕同根并蒂、枝叶相依，它们也能和谐共处，分享所拥有的一切。
不过她和洛如冰，应该是两株残缺的树，不知不觉就长到了一起，密不可分。
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洛如冰还曾经主动削去自己的枝叶，以便能够更好地与她契合。
所以现在。
江寒雨闭上眼睛，心想就算洛如冰是个变态，那也没办法了。
……
即使是最寒冷的冬天，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似乎就感受不到任何寒意的侵袭了。
洛如冰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冷。
江寒雨就像是要冬眠但又没有成功的动物，处在困倦与清醒的临界点上，整个人都懒懒的，不愿意动脑子，洛如冰说什么就是什么。
洛如冰一直致力于养好江寒雨，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在这段时间里，她才真正体会到了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
就很难不沉迷。
可惜这是冬日限定。
过完年之后，随着天气逐渐转暖，江寒雨的精神也像是经了冬的草木一般，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然后宋青云一通电话，邀请她们去村子里摘野菜，就像是彻底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结界，让两人走出老屋，重新跟外面的世界接了轨。
宋家湾一如既往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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