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会变,缘却可以推演得更远。所以她从前从不觉得执线者需要追问一个凡人此刻究竟喜欢谁。今日喜欢,未必明日还喜欢;今日不喜欢,也未必相处之后不能生情。
执线者要看的,从来不是一时喜恶,而是可不可成。
月见一直这样相信。
直到唐梨坐在那张木案后面,问她
没有缘,便不能喜欢么?
她握着笔,许久没有写下最后那句“进度正常”。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年轻司簿抱着几卷新整理的缘册进来,见月见还在,先行了一礼:“月司缘。”
月见抬眼:“何事?”
“昨日各处报上来的异常缘案已经重新归册,掌司让送来给您复核。”司簿把卷册放到一旁,又看见案上尚未合起的0173,“这桩还未结?”
“尚未。”
“我记得此案适配极高。”
“九成以上。”
司簿笑道:“那应当快了。”
月见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句话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地方,低头整理散开的卷页:“这样的案子最好办。线清晰,人也合,往前推一推便是。最麻烦的还是那些明知不合,却偏要纠缠的。”
月见忽然问:“若他们愿意呢?”
司簿动作停住:“什么?”
“你说那些不合之人。”月见看着他,“若他们自己愿意呢?”
年轻司簿愣了片刻,才道:“愿意又如何?错缘就是错缘。今日愿意,来日吃尽苦头,难道便不后悔?”
月见没有说话,这是她熟悉的答案。
甚至就在不久以前,她也会这样回答。
司簿见她神色平静,只当她是在考校自己,赶紧又补了一句:“况且人心最容易变。姻缘司若也跟着凡人今日喜欢谁、明日不喜欢谁来改卷,岂不是全乱了?”
月见低头看向0173:“是。”
司簿松了口气。
月见却没有再说下去。
人心会变,这当然没错。可如果人心如此不值得参考,姻缘司所推演的那些结果,又究竟是在替谁选择?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月见便皱起眉。她合上卷宗。
不该这样想。
0173没有问题。沈砚没有问题。唐梨与沈砚之间的线也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唐梨昨日说的那句话。
或者,是她自己没有想明白。
月见最终还是在卷末写下:
【关系进度正常。】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没有再写“建议继续推进”。
第二日,月见没有下凡。
0173并不需要她每日盯着。沈砚与唐梨已经相识,红线也进入稳定状态。按照此前的进度,即使她三五日不出现,也不会影响什么。
她留在姻缘司审了一日上午的卷宗,午后又去复核一桩误牵的缘案。事情很多,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到了人间将近午时的时候,月见第一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个时辰,唐梨应该已经送走上午最后一拨客人。若生意不忙,她会趁这时候吃点东西;若忙,便会忘。
月见低下头,继续看卷。
过了不到一刻钟,又停住。
她想起唐梨右手腕近日有些疼。前日那包药草应该还够用,再过几日天气转凉,或许还要换一种。
月见盯着面前那一行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进去。
她放下卷宗。
旁边负责记录的司簿抬头:“月司缘?”
“0173需要复核。”
“今日?”
“嗯。”
司簿愣了一下:“昨日不是才……”
月见已经起身。对方立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月见走出去几步,又停住。
她知道今日根本不需要复核。
这个认知让她第一次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
昨日唐梨问过她。
你这些日子天天坐在那里,究竟只是因为觉得沈砚适合我,还是你自己也想来。
月见当时没有答案。
现在似乎有了一点。
她想去。
不是因为线动了,不是因为0173出了异常,只是想知道唐梨今日有没有在铺子里。
这个答案让月见站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下了凡。
唐梨看见她时,正坐在木案后替一个年轻姑娘改信。姑娘已经来了半个时辰,纸废了三张。
“这句不行。”姑娘摇头,“太不近人情。”
唐梨把笔搁下:“你刚才说不想让他觉得你舍不得。”
“是不想。”
“那你又嫌我写得不近人情。”
姑娘噎住。
唐梨看她:“所以你到底想让他知道,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我……”
“你若自己都没想明白,我换十种写法也没用。”
姑娘低头捏着衣角。唐梨没有催。
月见站在不远处,看见她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毛笔。这个动作她已经见过许多次,唐梨真正思考的时候,总会这样。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小声道:“我其实是想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我舍不得。”
唐梨点头,把刚才那张纸重新铺平:“那就写舍不得。”
“会不会太没出息?”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丢人。”唐梨蘸了墨,“你舍不得他,跟你要不要跟他走,是两回事。前一句是你的心,后一句才是你的选择。别为了让选择显得漂亮,连自己的心也一块改了。”
月见站在原处,没有动。
唐梨已经低下头写信,姑娘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点点红了。月见却只听见刚才那句话。
前一句是你的心,后一句才是你的选择。
原来唐梨一直分得这样清楚。
喜欢谁是一回事,最后选谁,是另一回事。
姻缘司却总习惯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因为能成,所以值得喜欢;因为不能成,所以不该继续。
可唐梨不是这样想的。
姑娘拿着信走以后,唐梨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月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
“今天来做什么?”
月见走过去:“看看。”
“看什么?”
月见顿了一下。
唐梨等着。
“你。”
这一个字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唐梨原本还带着一点故意冷着她的意思,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看我?”
“嗯。”
“沈砚今天没来。”
“我知道。”
唐梨看着她。
月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似乎已经回答了昨天那个问题。她今日来,不是因为沈砚。
唐梨也意识到了。
可她没有立刻追问,只往旁边那把椅子看了一眼:“那坐吧。”
月见坐下,唐梨继续写字。两个人谁也没有提昨日那场近乎表白的对话,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月见坐在这里,会看唐梨与沈砚的线,会留意沈砚什么时候来,也会判断0173是否需要继续推进。今日沈砚没有出现,她却第一次觉得,这样也很好。
后来几日,月见仍旧往返于姻缘司与人间。
她开始发现一些从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比如她会记得唐梨哪日生意好,哪日收摊早;知道她每旬要去纸铺结一次账,旬休则会坐到很晚,把钱匣里的铜钱一枚枚数清。她甚至知道,唐梨嘴上说着“今天早些回去”,通常还会多坐半个时辰。
这些都与0173无关。
月见知道。
她只是没有再拿“复核缘案”给自己找理由。
想来,便来了。
有一日她刚审完一批缘卷,已经比平时晚了许多。照理说唐梨此时应该收摊,月见原本也没打算再去,可等她走出姻缘司时,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想,或许已经关门了。
那便看一眼。
结果到了长街,唐梨果然还在。木牌已经收进去,铺门只留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灯,唐梨坐在桌后赶一封明早要交的家书,右手边放着半碗已经凉掉的汤。
月见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唐梨没抬头:“站着干什么?”
“你知道我来了?”
“你那个铃一响,半条街都知道。”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银铃,走进去。
唐梨这才抬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事。”
“那还来?”
月见沉默片刻:“想来。”
唐梨握笔的手停住。
月见说完以后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唐梨低下头,嘴角却慢慢弯了一点:“哦。”
月见看她:“你笑了。”
“没有。”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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