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月见坐在这里时,是另一种感觉。
她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只帮唐梨压住被风掀起的纸。唐梨忙得忘记喝水,她会把茶推过来;唐梨右手腕写酸了,她会盯着她揉手腕的动作看一会儿,第二日便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一小包热敷用的药草。
唐梨问:“谁让你买的?”
月见道:“昨日看你疼。”
“所以你就去找这个?”
“嗯。”
“你懂药?”
“不算懂。”
“那你不怕买错?”
“问过人。”
“问了几个?”
“三个。”
唐梨拿着那包药草,看了她半天。月见被看得不明所以:“怎么?”
唐梨把药收进抽屉:“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很明确地承认了一件事:
她喜欢月见。
等她发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不知不觉挤进了每天的生活里。
早晨支木案时会想她今天来不来,遇到好笑的客人,会想等会儿讲给她听。看到街口有新鲜东西,也会下意识觉得月见大约又要认真研究半天。她甚至开始期待月见叫她的名字。
这种喜欢并不讲道理,唐梨却不害怕。
她天天替别人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最讨厌的就是一个人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非要绕上十七八个理由,把答案藏到最后。
她只是不确定月见怎么想。
于是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继续看。她很快发现,月见待在铺子里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关心沈砚”所需要的程度。沈砚不来,她照样来;唐梨一整日没有提沈砚,她也不会主动离开。
有一次天突然落雨,街上的人顷刻散得七七八八。唐梨来不及回家,只能把木牌搬进铺里,把门半掩着等雨过去。月见也留了下来,坐在门边替她把差点被风吹湿的纸重新压好。
唐梨算账算到一半,抬头问:“你今天怎么不走?”
“雨还没停。”
“你不是有伞?”
月见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伞:“有。”
“那为什么不走?”
月见安静了片刻:“今日不想走。”
唐梨拨算盘珠的手停了一下。
月见说完便低头替她整理纸页,像那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半边衣袖被檐下飞进来的雨打湿了,她也没在意。
唐梨却忽然算不下去了。
外面的雨敲得很密,长街被水雾罩住,平日里的叫卖声、车轮声都没了,整间小铺像被单独隔了出来。月见坐在离她不到几步的位置,低头把几张纸按大小重新叠好。
唐梨忽然觉得,这场雨再下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月见。”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月见抬起头:“没有。”
回答很快。
唐梨心里那一点东西也跟着散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却只若无其事地拨了一下算盘:“以前也没有?”
“没有。”
“你家里不管这些?”
月见微微一顿:“不管。”
这话其实算不得真。姻缘司掌天下缘案,却唯独没有人会来替她看自己的婚配。她是执线官,能观缘、辨缘、结缘,也能断错缘,却从来不在自己经手的缘中。对月见而言,这不是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的问题,是从一开始便不存在那一种可能。
唐梨只当她家中规矩与寻常人家不同:“那你以后呢?总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吧。”
月见平静道:“我不会婚配。”
唐梨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规矩。”
“你家的?”
月见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一直如此。”
唐梨撑着下巴看她。月见说得太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从未需要重新考虑的事情。她原本还想问一句“若有喜欢的人呢”,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问:“那若是喜欢呢?”
月见看向她:“喜欢与婚配并非一回事。”
“所以喜欢也没用?”
月见沉默片刻:“若明知不可成,便不应任其发展。”
唐梨没有立即反驳。
她忽然发现,月见说这些话时是真的这样相信。不是冷漠,也不是故意把人的感情看轻。她只是从一开始便习惯了把“可不可成”放在“喜不喜欢”之前。能走下去的关系才值得被推向下一步,不能走下去的,就该在越陷越深之前停下。
就像沈砚,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很好。
月见更是恨不得把“他很适合你”六个字写到唐梨的木牌上。
唐梨却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喜欢上的恰好是月见认为“不可成”的人,月见又会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她没有问。
雨停以后,两个人一起收摊。唐梨抱着钱匣走在里侧,月见走在靠街的一边。经过一处檐角时,上面还积着水,恰好被风吹落。月见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水落在她袖口,唐梨肩上没有沾到。
动作很小,月见自己似乎都没当回事。
唐梨却看了那只湿掉的袖子一路。
再往后的几日,沈砚来得依旧勤。有一次他看见唐梨木案一角松了,去隔壁借来工具修好。
月见看在眼里,对这段关系越来越确定。
沈砚的好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克制,懂分寸。唐梨也确实愿意和他说话。
于是某日傍晚,沈砚离开以后,月见又问:“你觉得他如何?”
唐梨正在洗笔:“你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以前与你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你们更熟了。”
唐梨转过脸看她:“所以呢?”
“若他正式登门,你可以认真考虑。”
唐梨把洗净的笔在布上轻轻吸去水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嫁给他?”
“是。”
这一个字来得太快。
唐梨动作停了停:“为什么?”
“因为他很好,也适合你。”
“仅此而已?”
月见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问:“还需要什么?”
唐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说:“行。”
月见以为她终于松了口:“你愿意?”
“我说我听见了。”她把笔挂回去,“你再念叨,我今晚就不请你吃东西了。”
月见果然不说了。
唐梨看着她明显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忽然又想笑。
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收摊以后问月见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最初只是有一次收摊太晚,唐梨饿得不想走,顺口问月见要不要一起去街尾吃馄饨。月见却告诉她,自己不需要像寻常人一样日日进食。
唐梨当时盯了她半天:“你不饿?”
“并不常饿。”
“那你这几日陪我吃的那些算什么?”
月见答得很自然:“你问我要不要吃。”
“所以?”
“我可以吃。”
唐梨被她这个答案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最后只问:“那你到底多久吃一次?”
月见想了想:“没有定数。不吃也无碍。”
唐梨更觉得她是哪家养得极其古怪的大户姑娘了。她没有真信“日日不吃也无碍”这种话,只当月见从小饮食习惯与常人不同,又不肯多解释。后来再问,她也不管月见饿不饿,只说一句“我想吃馄饨,你去不去”。
月见大多会去。
有时只喝一盏茶,有时陪她吃几口,有时什么也不吃,只坐在对面听唐梨说今日遇见的客人。唐梨起初还觉得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着很怪,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更奇怪的是,明明不需要日日吃饭的人,却记住了唐梨不爱太甜,知道她吃馄饨喜欢多放一点醋,知道她忙起来会忘记喝水,知道天气一凉右手腕容易酸。
这些事都细得很。
细到唐梨很难相信,一个只是热心替她操心婚事的人,会把这些也一并记住。
可月见自己似乎从不觉得哪里不对。
她依旧认真地劝她考虑沈砚,认真到唐梨终于有点生气。
真正让这点情绪冒出来,是沈砚第一次提到登门。
那日下午,他在铺前坐了很久。临走前问道:“若有一日我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来,而是正式登门,你会觉得冒犯吗?”
唐梨看了他片刻。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催。
她最后只道:“等你真想来的时候,再问一次。”
沈砚听懂了,没有失落,也没有步步紧逼,只笑了笑:“好。”
他走以后,唐梨坐在原处翻了半天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沈砚,是因为月见。
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月见接下来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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